他说着,拈了块垂涎已久的桂花糕,边一口口咬着,边跃跃欲试地盯着狐妖空着的酒杯。
狐妖见状,颇为善解人意地将其满上,喝白水般一杯接一杯灌入喉中,不多时一坛子酒竟不知不觉见了底,而狐妖却连呼吸都是平稳的。
酒肆那帮子伙计莫不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这醉春风不会只醉得了春风醉不了人吧?
沈柳心下焦灼,他先前抱着据说一碗便能放倒两百斤壮汉的烈酒自以为稳操胜券成竹在胸,意气扬扬地布置好这一切。更甚忧虑过若是一时不慎,做过了头,将师父喝得头疼难解该如何是好。
总之各种境况在脑中走了个遍,却根本没料到当下的局面,只给自己提前备了这一坛子假酒,而纵使有意放缓节奏,这会儿那坛水也喝过了半。
可狐妖举箸夹菜的手依然平稳,看向他的眼神依然清明,甭提什么放倒他了,这人此时甚至一丝一毫的醉意都瞧不出。
沈柳嘴里含着块糖糕,清甜气息在口中弥漫开来,心下却是一片愁云惨淡的苦涩。
眼见着狐妖将那坛子酒彻底倒了个干干净净,弯腰伸手去够放在他这边的酒,沈柳忙将手上的半块桂花糕扔进嘴里,道:“师父,让我来罢。”
狐妖于是收回了手,慢悠悠举起酒杯往嘴边送。
孰知沈柳站起身时没留神碰倒了自己面前那坛本就不多的假酒,眼瞅着最后的余粮就此消失殆尽,万念俱灰的沈柳手脚沉重,险些摔了捧在手里的醉春风,好在被见势不妙的狐妖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这突发变故吓得沈柳不小心囫囵吞了一小块桂花糕进去,喉咙里噎得慌,往桌上飞快瞄了眼,捞起手边的杯子便一口灌了下去。
狐妖眸光一凛,忙抬起只手去制止,可还是迟了一步。
清澈的液体刚一入喉沈柳就觉出不对来,瞪大眼睛猛猛呛咳几声。
方才惨遭嫌弃的醉春风得了机会施展神通,一路势不可当地冲锋陷阵。周遭一切在他眼里都变得影影绰绰,晃出好几个分身来,沈柳晃着身子挣扎几番仍难胜其威武,终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地晕晕乎乎栽倒在桌前,意识陷入迷蒙的前一瞬还怀抱着巨大的不甘。
不错,那杯“水”是情急之下还端着酒杯探过身来的狐妖顺手搁在沈柳面前的,阴差阳错被沈柳当成自己的喝了下去。
又一次制止无果的狐妖垂下半空的手臂,万般无奈地低眸望着眼前人,轻轻叹息一声。
“凡俗的酒轻易醉不了我,”狐妖顿了顿,在他面前弯下身子,垂眼看着沈柳的乌黑发旋,低声道,“想知道什么大可以直接来问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你啊你。”
昏死桌上的沈柳闻言忽而猛然抬头,可见其执念之深重。他白净的脸醉得通红,咬字有些模糊:“可徒儿问,师父便都会答吗?”
沈柳定定瞧着他,双眉轻蹙,似乎很不舒服,但还是晃着脑袋一字一顿说:“师父,你为何从不同我讲你的过去?那两只黑瓶子里装了何物,为何你看着它们时,总是一副忧伤?每次见你那样,徒儿也忍不住心揪。”
“以及,师父,你为何、为何会对我这般好……?”
“我们此前,有何渊源吗?”
狐妖垂下眼睫避开那道眸光,沉默了。
夜已三更,蛩声阵阵,唯有皎月明辉,深林树影,寂寂风寒。
良久,狐妖方低声道:“你醉了,我送你回去。待会儿给你送碗醒酒汤,喝下再睡,不然明儿一早该头疼了。”
醉酒的沈柳生了情绪,心里五味杂陈,不知从何处借来几斤胆,有生以来第一次避过狐妖朝他伸过的手,别过脑袋轻轻笑了下,低落眼睫,黯然呢喃了声“我就知道”,随后自己撑着石桌站直身子,借着月光一摇一晃地往回走。
“本想过几年再讲给你听的。”
狐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柳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子看向他。
只见狐妖翻了翻掌,那两只在沈柳心头始终挥之不去的小黑瓶子便出现在他掌心,皎皎银辉流淌其上,又沉沉落入两人眼底。
狐妖垂着眼,指尖轻轻拨弄着瓶身,冰雪般的脸上什么情绪都瞧不出,沈柳听到他淡然道:“不过其实也没什么。”
狐妖叹息一声,眼底有暗光一闪而过,他轻声说:“兴许明天酒醒之后,今夜之事你也记不得多少了。”
风过竹叶,簌簌声动,狐妖深吸一口气,蓝眸净澈而目光深沉地看向沈柳:“在你此世之前,你我之间曾发生过一些故事。“
沈柳怔然,醉成一团糨糊的脑子硬生生被那泠泠声线冲刷出几分清明来——“而这瓶子里的东西能让你回想起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