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那话的狐妖并未觉出丝毫不妥，他面上波澜不惊，接着开口：“去京之路于你们凡人而言确是路遥马疲。”

狐妖陡然凑近过来，陆时酒眼睫微颤，喉结轻轻动了动，听见他低声说道：“可我是妖啊，缩地成寸一瞬千里皆不在话下，我现在就可以带着你去见皇帝。”

陆时酒眼睛一亮，正要说什么，却又被狐妖截了话头——“但你的疗程还差两日，而且须得先把那轮椅给用顺了。我答应你，两日后，我便带你去皇帝寝殿。”

狐妖此言在理，他而今不良于行，做什么都费劲，左右不过两日，已经等了这么些时日，差不了这一时半会儿的，陆时酒咬牙想道。

只是……

陆时酒抬眼看着这双近在咫尺的蓝眸，轻声开口：“那之后你要去哪儿？你这阵子早出晚归，来去匆匆，想来应当事务繁杂，却还总要抽出身来看顾我……”他声线被压得更低了，“不，我其实是想问，我们之后……可还有机缘再见？”

狐妖先是以“你在说什么瞎话”的眼神睨了陆时酒一眼，接着半挑起眉，好整以暇地问他道：“若我说没有，那你该当如何？”

陆时酒右拳不自觉攥紧，他没听出狐妖话里明显的揶揄，仅是沉声答：“待为陆家沉冤得雪，我便用一生去找你。”

狐妖听到这话尚没什么反应，只觉得十分有趣，微微勾了勾唇，心里生出股说不上来的开心。

但陆时酒不似他那般不晓人间事，他被自己这下意识的想法吓了一跳。

分明相处仅仅几天，哪怕加上之前在陆家他以为掷玉只是小狐狸时的那段光阴，也不过一个多月而已，他怎么就能生出这样的念头？

生于官宦之家，母亲又是当地富豪所出。虽然父亲的官阶并不算高，但作为家中唯一的嫡子，陆时酒自小便享受着数不清的讨好宠爱，无数人都争着抢着对他释放着善意。

可他幼时起便明白，这些所谓的善意背后，绝大多数都是功利的，是带有某种目的的，而一旦他无法回应他们的需求，热闹便很快一哄而散了，就如同此时此刻，树倒猢狲散，那些曾百般逢迎之人而今不知在嚼什么舌根。因而有时候他被裹挟其中，反而会深感疲惫。

但狐妖却从未求取过什么，他对他的好从来简单而纯粹，养伤的这段日子里，他头一次在父母以外的人身上得到这样不期待任何回报的情感。

掷玉说同他相处很舒心，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陆时酒猛然发觉，不知不觉间，他潜意识里竟是难以割舍下这样的生活了。

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头来，陆时酒便悚然一惊。

可还没等他细细回味，就听见狐妖说道——“我好容易寻到你这么个让我觉得很可心的家伙，哪能这么轻易就放你走。不过既然你也舍不得，那便再好不过。”

狐妖咬破指尖，点在陆时酒眉心，画了个小小血符：“放心，这咒术仅作定位之用，非但对你无害，还能在非常时刻护你一命。本想你走之时再用，但今日即是提起此事，早日施咒我也更心安。”

两日光阴倏忽而过，陆时酒控制新轮椅虽还做不到行随意动，但也已相对娴熟。

彼时圆月初升，狐妖便依照此前所言，将陆时酒无声无息带进皇帝寝宫，并略施法术，让宫中余人暂时失去意识。

正伏案批阅奏折的皇帝笔尖一顿，并未抬头，只是微微眯起双眸：“何人造访？”

陆时酒操控轮椅上前，拱手躬身道：“草民陆时酒，参见陛下。草民有罪，一则以此种手段深夜面圣，实乃大不敬之举，可若非行至末路，求而无策，草民又怎愿出此下策？二则草民而今身残体弱，不便行参君之礼，还望陛下谅解。”

皇帝在他说出第一句后就从书案间蹭一下站了起来，待陆时酒语毕后三两步行至他面前，语气难掩兴奋：“不必拘礼，竟然是你！陆小兄弟，你竟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这跟想象中的展开完全不同啊。

陆时酒茫然抬脸，想不通这皇帝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朕一直在派人寻你，可前一阵子听闻你跑进了岭南那个据传一步一险的黑市里头，自此朕遣出的高手都再无音信。朕还以为，还以为你已经……”皇帝将陆时酒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遭，眸光竟有些湿润，“好在你还是活着来到了朕的面前。”

陆时酒这会儿完全摸不着边儿了，他张口喃喃道：“草民实在不知，陛下这是何意？”

皇帝闻言，抿了抿嘴，负手转身，好半晌才开口，语声黯然：“朕实在愧对你们陆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