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酒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浑身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凝固成冰，他呆滞转头，看向皇帝的方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陛下在说什么？草民……听不明白。”

皇帝垂首，长叹一声：“朕心里清楚，你父亲是蒙冤入狱的。”

陆时酒登时双目睁圆，握拳重重锤了两下轮椅扶手，在空旷宫中发出几声沉闷回声，他颤抖着嘴唇怒吼道：“陛下既知事情，为何又这般对陆家……对我！为何！！”

“陆兄，”皇帝回身看向他，提高了声线，“朝中之事你应当也有所耳闻，朕虽贵为天子，可天下之事，朕又能掌得几分权？”

陆时酒自是知道的，暂且不论他父亲在朝为官，民间百姓对此都多有议论，茶馆里各种传言就没断过。

前朝皇帝英年早亡，走得突然，致使当今圣上被赶鸭子上架一般押上了皇位，幼年登基，七岁即位，牙还没长齐就懵懵懂懂地成了天下至尊。

可那么小的孩子哪里能决策民生大事？

于是太后决定立其皇叔李临渊为摄政王，动荡的朝局才渐渐落回安稳。起初李临渊摄政尚兢兢业业，处理朝政大小之事皆亲力亲为，且说话行事时常摆出一副恭恭敬敬的臣子模样，不该做的从未有过丝毫逾矩。

直到太后薨逝，他的爪牙才终于显露出来，变得贪婪腐败，且迟迟不肯放权，十年过去，仍把分明已有治国理政能力的皇帝当个花架子摆弄，还美其名曰“陛下少不经事，而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无臣之辅佐”。

但七岁如此，而今皇帝已然弱冠成年，还是只能被人带着手把手“辅佐”的小孩子吗？

陆父尚在世时对此颇有怨怼但也无可奈何，毕竟摄政王在朝一手遮天，而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

陆时酒其实听过父亲在家里叹过不知多少回气，也听过民间所盛传的各种言论——大多不明真相的百姓只道是皇帝无能，偏信奸臣，亦有熟谙其道之人清楚这背后不过都是摄政王暗中操纵罢了，只是皆碍于其势，不敢过多言传。

不过那时的陆时酒志不在官场，此番种种听过也就罢了，从没往心里去。

可即便如此，又怎能——

陆时酒手背青筋暴起，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可是几百条人命，陆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他们又有何辜？怎能就此——”陆时酒的眼眶红了，“在你们眼中，人命就合该轻贱如草芥吗！”

皇帝一时默然无语。

良久，他方沉声道：“朕知你心有怨愤，可朕又何尝甘愿如此？亲眼看着忠良遇害，朕心中痛苦难当，却只能束手难言。”

“你再如何也是皇帝，我不信你保不下一个陆家！”陆时酒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皇帝闻言，长眉蹙起：“可这一个陆家之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陆家，即便朕奈何得了他们一时，又哪里能保证可以继续操控他们一世！”

“那也不该——”

“时酒！”皇帝打断他，眼神复杂地看向他，明黄色寝衣在灯火下闪着明明灭灭的光，“你身不在此位，朕不奢求你能理解朕之身不由己，亦知难得原谅，只希望你能明白，那些所谓的圣旨皇命，没有多少可以真正出自于朕的本意。”

“那李相纵横朝野已有二十余年，若想革其羽翼只得从长计议。朕若那时强行出头，救不救得下陆家暂且不言，打草惊蛇，让他对朕生了戒备更甚杀意，”皇帝轻笑一声，“那才是真正再无翻身之地了。届时他依旧大权独揽，燕国还不知要枉死多少无辜性命，又会有多少百姓在此阴翳下受其剥削，求生而不得？”

空气死一般的静寂。

“那陛下之意，便是我陆家就该遭此劫难，全家上下数百口人，除我侥幸得存，其余皆合该尽数含冤而死吗？”陆时酒垂首，轻声问道。

皇帝叹了口气：“时酒，你知朕同你说这些话，并非是这个意思。”

陆时酒没有回应，只是依旧低头盯着轮椅侧旁所刻的桂树纹样。

皇帝深吸一口气，缓声说：“再者你父亲，和你的家人，是知道此番入狱另有真相的，朕许诺过会为你们平冤。”

陆时酒倏然抬眼，神色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