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在看到你活生生地来到这儿时，朕心里有多开心，”皇帝顿了顿，方接着开口，语声艰涩，“朕本就对不住陆家，对不住你父亲，若是再有负于他生前所托，良心如何能安。”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我父亲他、他走的时候，是知道自己……”陆时酒嗓音哽咽，有些说不下去了，直到片刻后，话音与泪水方一同落下，“是知道自己并非被认作奸佞的……”

“他为官一向清廉，还见不得旁人吃苦受难，每每遇上穷苦人家总忍不住接济些许。若非阿娘家里底子厚，照他那种过法，陆家恐怕早就揭不开锅了。”

“谁知最后竟落得这样一个下场……”陆时酒仰起脸，抬手盖住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好在他没有含冤而终。”

大殿一时空寂，二人皆没有出声，微凉的月光透过窗棱，和着清脆蛩声探了进来，藏在暗处的狐妖靠在根廊柱上，听着他们这边的动静，垂眸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由灵力凝成的一把蓝色光刃。

“陆府众人的尸骨——”良久，皇帝开口，他知道陆时酒心里定然一直也惦念着这个，便以此为契机打破沉默。

果不其然，陆时酒闻言，身子明显一滞，他垂下手臂，露出一双尚红的眼睛，直直朝他望了过来。

皇帝不由清清嗓子，郑重道：“朕在京郊外划了块墓地，是个灵秀的好地方，专寻人测算过风水的，你随时可去看望他们。”

“时酒，”皇帝握拳放至嘴边轻咳一声，一副似乎不太好意思开口的样子，“对你，朕亦有一事相求。”

陆时酒愣了一下，他实在不熟谙官场之事，猜不到皇帝这是又起了什么心思，他正了正色，沉声道：“陛下但说无妨。”

”朕虽已在朝堂之上暗中培养着几个新秀，但毕竟一直身处摄政王的监视下，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行为间更是受四处掣肘。朕知朕那位皇叔所行之罪定然罄竹难书，可却苦于没有任何证据，亦难有什么人手可用……”

皇帝说着，语声渐低，一张白净面皮竟是微微红了。

不论有何隐情，说到底都是他下的旨意杀了陆自炘，而现在竟还想要人家的儿子替自己卖命，饶是他贵为一国之君，这会儿也自知十分不做人。可如今非常形势，皇帝知道，若能拉陆时酒入局，他凭借这股复仇的冲劲，加之陆自炘对他从小的言传身教，定能成为自己铲除摄政王的左膀右臂。

所以皇帝还是厚着脸皮想试一试。

皇帝话虽没说完，但言已至此，陆时酒怎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陛下这是说的哪里话？”陆时酒一拂衣袖，操控轮椅到他身前，微微仰头，看着他道，“且不论我父亲夙愿如此，若想为陆家翻案平冤，便少不得要和那位摄政王斗上一斗。即便陛下不提此事，我也自会想法子去调查他的。”

陆时酒拱了拱手，略含歉意道：“只是说来惭愧，此前十余年我在陆府游手好闲惯了，向来不学无术，对于朝堂之事更是双耳不闻，现在若要入局，怕是两眼一抹黑，实在不知该从哪里入手才好。”

“好说，”皇帝一勾嘴角，早有筹谋，“朕那位皇叔摄政多年，在朝堂之上纵横捭阖惯了，眼见着朕一天天年岁见长，渐渐有了自己的政见。他定然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怕哪天自己最宝贝的权力被朕夺回，怕他说的话不再被朝臣奉为圭臬。”

“这时只要朕稍微激上一激，你再入其府中作为幕僚略加引导，同朕里应外合，几次三番过后，他生出不臣之心，朕恐怕便是早晚的事情。”

“呵，”皇帝甩袖，紧紧握住一旁的桌角，指节发出“咯吱”声响，眉宇压低，显出一副不怒自威的帝王之相来，“皇叔，如若真有那么一日，那朕无论如何，也必要亲手取你性命不可！”

陆时酒低头稍加思索，便心觉此法着实可行，即便摄政王出于保守心理没中计，只要他跟皇帝配合得当，能顺利博得摄政王的信任，潜入其府中，假以时日也定能搜集到他的罪证。

及至此时，陆时酒才真正正眼瞧了这传闻中不中用的皇帝一次——皇帝今日如此行云流水地拉他入伙，想必是早有打算，且陆时酒心里清楚，即便没有他，皇帝也定然能寻到其他人选，只不过可能要多花些时间罢了。

“陛下好计谋，”陆时酒赞叹道，“近日我便着手打探李临渊的喜好，一点点摸清朝中局势，尽快接近他，为他所重用。”

皇帝看着他，重重点了点头，附身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那便全然仰仗陆兄了，不过若是此路不通，朕那位皇叔实在难以接近，朕也可安排……”

“实在不行，吾便杀他一个幕僚，你顶替进去便可。”

皇帝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

狐妖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飘进了大殿里。

他双唇紧抿，微眯着眼，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站在远处意味不明地扫视了下此时此刻站得格外相近的那二人，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蹦出来似的：“陆时酒，你们已经谈了一个多时辰了，这会儿也该谈完了罢，不过商量个对策而已，哪儿有那么多话要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