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在沈柳无微不至的贴身照料下,狐妖这来势汹汹的热病很快便好了个彻彻底底。
沈柳也终于彻底松了口气,放下自己一直悬着的心来。
狐妖这场病来得实在是很非同寻常,他总觉得很不对劲。
但狐妖养病期间一直风轻云淡的,似乎完全不把它当一回事,加之服下的药都肉眼可见起了效果,沈柳便觉着是自己太大惊小怪,有些草木皆兵了——师父也不是钢铸的人儿,平日亦会受伤流血,得个风寒感冒什么的,其实也属正常,实在无甚可好奇怪的。
这厢狐妖刚好利索,就对着沈柳一弯眼睫,笑意盈盈地道:“今日恰逢初一十五,宛城里摆了大集,我们过去凑凑热闹可好?恰好补上上次欠下的花朝节。”
沈柳早把花朝节那劳什子事儿忘到不知哪个山旮旯角里去了,没想到狐妖竟还一直惦记着这个,闻言先是愣了下,随即下意识地皱了眉,压低眉眼看着他,沉声说:“不可,师父,你大病新愈,想来内里仍是虚乏,这些天还是不宜外出受风,待在家里再好好将养些时日为好。”
狐妖轻笑了声:“不过闹了场小小风寒而已,你师父的身子骨何时变得这般不受用,连出去透透气也不能了?”
沈柳开口,还想再反驳些什么,却被狐妖截取了话头。
“好啦,”狐妖说,“我们只是走马观花地逛一逛,一两个时辰便回来可好?三月里天气日渐回暖,今日更是春光明媚,无风无云,没有多少寒气的。再者我们已闷在屋子里好些天了,再不出去走走,为师整日瘫坐塌间,恐怕都要被捂得发霉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且狐妖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沈柳抿嘴一思索,终于是应了下来。
可这路上让沈柳感到惊奇的是,向来用惯了灵力仙术的狐妖此行竟没有用他那些个什么缩地成寸一日千里的瞬移术法,而是在附近一处客栈里头租了辆朴素马车,像俗世中寻常人家那样,一路晃晃悠悠地进了城。
莫非师父早已料到自己会劝他病弱体虚,少动灵力,为免再受他唠叨,所以才颇有先见之明地在他开口前便选了这法子?
沈柳那时候虽然潜意识里划过一丝疑虑,觉得这副做派实在不太像从前的狐妖,但到底没细究。
毕竟自狐妖生了这场病之后,他便觉得师父跟从前比,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太多藏在细微之处的变化。
一开始他还明里暗里打探,但最终要么被狐妖轻飘飘一句“许是你想得太多”盖了过去,要么被他用其他话题偷偷牵走,实在糊弄不住了,便颇为感慨地来上一句——“河水一去不返,逝者如斯,人也非是一成不变的啊”。
兴许遗世独立如师父,也真的是会变的,沈柳想,如若换作是他,这么多年来一直身康体健的,却忽然一夕之间病来如山倒,说不准会做出更令人匪夷所思之事。
这一路上狐妖坐在马车里,没体验过这种一天都行不了多少路的钝笨家伙的他对此竟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感到颇为新奇,一会儿挑开帘子看看外边儿风景,一会儿凝神听着马蹄声哒哒。
看得沈柳有些啼笑皆非,他先前一直以为狐妖瞧不上这些于仙者妖灵而言实在落后的俗世凡物,没成想狐妖会有这般闲情逸致。
若知如此,便早带他多体验体验俗世生活了,也好省些灵力。
对于无法修炼的沈柳来说,每次看狐妖使那些个如瞬移术一般花起灵力便如流水的高阶术法便一阵肉疼,尽管那花出去的灵力不是他的,尽管狐妖浑身充盈的灵力多得没地方使。
一出马车,狐妖便带着沈柳迫不及待地钻进了人堆里。
只听得摊贩叫卖之声几相应和,此起彼伏,未有片刻断绝,来赶集的人熙来攘往,真真是车如流水,马似游龙。不远处似乎还有说书的、耍杂技的——那说书人一口金嗓不愧是下了苦功夫磨练过的,在如此闹市中依然不减威风,声如洪钟,字字清晰,三两句便是一个小高/潮,博得底下听众三不五时便一片惊呼喝彩。
前些日子花朝节的布置还没被完全撤下,丝丝缕缕缠在街巷之间的各色花草虽是已然干枯褪色,但如此看来,也别有一番意趣。
可狐妖刚进去转了没多久,瞧着还正在兴头上时,却忽然脚步一顿,转头对沈柳说:“染病前我便听说桃湘园最近做了些新式样,打算借着花朝节亮相开售,本打算那天便带着你过来买几块尝尝的,谁知最后自己竟是病倒了。”
狐妖说着,无奈哂笑了下,接着他垂下眸子,眉眼温和地看向沈柳:“不过这也刚过去没多久,想来即便是限时售卖,现在去也定然还买得到。其实我今日非要过来宛城,是一直惦记着这家糕点你最是喜欢,但若要你自个儿来买,你定是还放心不下我,不愿过去的。”
他转眸瞥了眼络绎不绝的人群,扬眉道:“结果下车时看到这样一副场面,只顾着拉你去凑热闹了,险些忘了正事。”
沈柳怔然,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这一刻,周遭来来往往的人的面孔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视野里只剩那一双蓝瞳,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他竟觉得那蓝眸的情绪,是不掺有任何杂质的温情。
这时,他听见自己开口,一字一顿地轻声问道:“师父,你究竟为何……待我这般好?”
“自是因为我……”狐妖说。
听到这话的刹那间,沈柳脑中有一个跟狐妖一模一样,只是平添了几分清冷孤傲的声音响起,跟狐妖的回答几乎同步——“自是因为我……很喜欢你。”
沈柳瞳孔骤缩,只觉灵魂一震,心跳怦然。
而就在下一秒,他又听到狐妖的完整回答,才反应过来脑子里的声音不过是句幻象。
一时间,一颗心上不去下不来地挂在半空,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是因为我是你师父,问出这话前你不已经这样喊我了吗?”狐妖笑了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疑惑道,“这是怎么了?为何摆出这样一副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