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秀玉村有农人求助,我去看看是何情况,不日便归。
沈柳深吸一口气。
不知为何,分明师父的病看症状确实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风寒感冒,而且用药也已经见好了,可他就是放心不下。
他心里总是不踏实,总是觉得很空,又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似的,却如将落不落的铡刀似的悬而未决,真真磨人得紧。
临行前他就舍不得走,这厢挂念了一路,好容易回来却没见着人,沈柳觉得自己真是要疯了。
可正当他转身要去村子里寻人时,沈柳看到门上竟还有一张字条,他伸手撕下,只见上头写道是——
不必来寻我,不是什么棘手事。这世间敢来招惹我的怕是寥寥,何况若我当真应付不得,多一个你也不过多送颗人头。
委托定忙累了罢,先好好睡一觉,听话。
多一个你也不过多送颗人头……
沈柳盯着这行蓝光荧荧的飘逸字迹瞧了许久。
虽知狐妖所言句句都是实情,可他还是觉得羞愤难当。
同时狐妖这张分毫不差地预判了他行动的字条也让沈柳风风火火的脑袋瓜子慢慢冷静下来。
这时候夜已深了,他从外地赶回来的时候便是日暮黄昏,这几天几乎脚不沾地忙到现在,他早就疲极累极,全撑着一口“要早日回来见到师父”的气才能站在这儿。
如今这口气在看到狐妖留给他的这条口吻骄矜倨傲一如往常的留话时陡然散了,疲惫感如潮水般漫延开来,汹涌至极。
沈柳一时觉得脚步虚浮,甚至有些立不住了。
罢了,师父不是胡来的人,秀玉村离这儿不远,附近风平浪静,回来的路上也没瞧见什么异常,不像是有厉害的东西作祟。况且指不定如今师父已经歇下了,我过去了反倒叨扰,平添了麻烦。
还是先睡一觉,等明儿一早再说罢,也没准儿那时候师父就回来了。
沈柳这样想着,便将手上的两张字条小心翼翼地收好,挪回自个儿屋里去了。
而今心神不宁的沈柳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碧玉剑上狐妖当作生辰礼送他的小吊坠,脑子终于慢半拍地想起了昨晚这些事。
他登时一惊,再顾不得醒来时那股莫名的心悸感,三步并作两步出了房门,却发现家里依旧没有什么动静,也根本瞧不见他想见的那个人。
“师父?”沈柳提声喊道。
无人应。
沈柳于是急急行至狐妖房前,却发现这屋门仍旧关得死紧,依稀还是他昨夜离开时的模样。
他伸手试探性地叩了叩门,又喊了句“师父”。
房内仍是一片寂静。
刚睁眼时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感瞬间变本加厉地袭来,压得沈柳指尖颤抖,呼吸困难。
我要立刻见到他,立刻,沈柳心想。
于是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瞬移符,咬破指尖催动上头术法。
下一瞬,沈柳睁开眼,便到了秀玉村中。
这村子不大,不过百来户人家,但民风善良淳朴,因为沈柳跟狐妖几年前在这儿捉了只魔化的厉鬼,村民们每逢过节便总要给他们送点什么,或是自家种的瓜果蔬菜,或是些手工做的讨巧的小玩意儿。
渐渐地,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垂髫小儿,无一不识得他们二人。
于是沈柳这厢刚站在这儿没多久,就有个七八岁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冲着他咧着张换牙期四处漏风的嘴,仰着脑袋口齿不清地问他道:“有哥哥,泥素然寻泥家絮哥哥的么?”
——柳哥哥,你是来寻你家玉哥哥的么?
听到这句问话,沈柳心里忽然怪异地浮现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说起村民们对他们二人的称谓,沈柳还记得,那时候收服了那只厉鬼,他报出自己的名姓后,正要上前一步,翘着尾巴对他们说——旁边那位是他沈柳的师父,不仅生得好看,降大妖除恶鬼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自己这身武功就是师父手把手教会的。
可他的“师”字刚出了个音儿,就被狐妖轻咳一声打断了。
那时的他听见狐妖开口,却说自己是沈柳的结拜兄弟,较之沈柳不过虚长几岁罢了。
因为当时那只鬼沈柳尚且应付得来,便基本是由他负责去捉的,且那会儿沈柳已经有十六了,瞧上去的确跟狐妖年岁相仿,所以村民们并无起疑。
而沈柳回去后怎么也想不明白狐妖为何反常地撒了这种谎,忍不住追问他:“师父,分明你是我师父,怎的偏要说成是哥哥?”
他只记得那时的狐妖淡淡回道——“师徒之身份行事多有不便,且若教有心人知道了我这身功力,恐会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那时的沈柳虽是不明白师徒的身份有什么不方便,但接受了狐妖的后半句说辞,因此在这件事上也没再多想。
村子里“玉哥哥”长“柳哥哥”短的叫了这么些年下来,沈柳也从没生出过什么其他感觉。
直到此时,沈柳垂眸听着这懵懂稚童无知无觉说出的那句“你家玉哥哥”后,忽然就品出了些别样的味道。
他咀嚼着这奇特而又古怪的满足感,觉得自己四处冲撞的心终于得了安抚,别别扭扭地落到了实处去。
“不错,他在这儿吗?”沈柳听见自己开口问道。
他看到那小孩儿重重点了两下头,于是不自觉提了嘴角,语声似乎都变得轻柔起来:“那阿茵,劳烦你帮我带带路,我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