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蕊看他好半天不说话,还当他是心虚了。
她这会儿怒火难平,浑身都发着细细的颤栗。
李蕊看着这位她曾经真心实意当作至交的好友,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指着陆时酒说:“你走,你现在就离开王府,以后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语毕,李蕊却听见陆时酒垂了眸去,似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她顿时便愣住了,余下的话噎在喉间。
陆时酒站起身来,眯起眼睛看向李蕊,向前走了两步。
李蕊被他陡然阴沉起来的气势吓住了,情不自禁后退着,她从未见过陆时酒这番模样。
“阿蕊,你可知,你父亲是何人物?”陆时酒定定瞧着她,问她道。
李蕊不知他这是要搞什么名堂,但还是答道:“先皇第九子,燕国摄政王,当今陛下的亲皇叔。”
“呵,”陆时酒偏头又笑了声,他轻声说,“那你可知,燕国这位好摄政王,你的这位好父亲,这些年都干过多少为国为民好事?”
“我……”李蕊被堵住了,她自幼便喜欢偷跑出王府,混在坊间听百姓书生的闲言碎语,心里头再清楚不过,自己的父亲是怎样一位权倾天下的佞臣。
这是扎在她良心里的一根刺,她从来都想劝他父亲改邪归正,做个本本分分的好皇叔。这次甫一得知李临渊将那样一位不可能会有所作为的官员派去江南,立刻便跑来父亲房前,尽管她也没想好自己站在父亲面前,又能说些什么、能做些什么。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父亲这样做不对。
李蕊自幼长在王府中,母亲在生她时便难产过世,而父亲没纳过妾,也并无续弦,而她上无兄长阿姐,是李临渊唯一的孩子。
李临渊疼她至极,向来要星星不给月亮,也并不因为她是女子之身便规训她恪守些什么,还鼓励她好生读书,若将来愿意,上朝便做大燕国开天辟地的第一位女官。
因而李蕊有时候也想象不出,待自己这般慈蔼、这般公正的父亲,怎会是旁人嘴里那个视天下人性命如草芥的奸佞呢?
十三四岁的时候,她也曾为了这个跟旁人争得脸红脖子粗,执拗得认为这些不过都是那些人吃饱了没事干,信口胡诌出来的瞎话,于是回府后便跟父亲告了状。
那时李临渊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和声告诉她那些都是假的,让她不要相信。
可后来李蕊再没见到过那些人。
后来她渐渐明白了当时发生了什么,也慢慢自己从政事中悟出父亲这个摄政王究竟当得如何。
但直到如今,她也不知到底该如何面对李临渊。
其实说到底,是她心里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个事实,不愿接受自己父亲是个草菅人命贪赃枉法的奸佞,但潜意识里却又知道这样不对,明白自己父亲合该受千刀万剐,便如此自相矛盾地纠结着
而陆时酒如今要将这个事实血淋淋地剖开在她面前,逼迫她去面对。
“你可知江南的堤坝为何年年修却年年塌?你可知为何朝廷的赈灾粮已经送去,长江一带的灾区却还是有灾民造了反?你可知为何而今天下寒门之士再难登科及第,以读书之道为官脱贫?”
陆时酒每说一句,就向李蕊走近一步,而李蕊被他一步步逼退,说不出话来。
“因为摄政王纵容江南官员从中贪墨,所修堤坝不过豆腐渣工程,每年都要淹去百亩良田。因为赈灾粮所过之处遭受层层盘剥,最后根本到不了灾民手中,百姓不揭竿起义便只能生生而死。因为当今摄政王联同世家垄断为官之路,寻常举子再难入京。”
陆时酒盯视着李蕊,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
李蕊方才被他那一连串砸懵的大脑这会儿反应了过来,抓住了关键一点,她站直身子,问道:“可这同你撺掇我父亲勾结藩王,意欲造反有何干系?”
陆时酒看着她,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眼底晦暗不清,他轻声问:“那你不妨猜一猜,我究竟是谁?”
这一刻,他仿佛终于揭下了身上披着的那层人皮,眼神如同恶鬼,阴戾凶狠,似乎下一秒便要嗜血夺魂。
李蕊被他盯着,一瞬间汗毛倒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