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谁？”李蕊只觉得似乎这一秒才真正认识陆时酒这个人，站在原地嘴唇嚅动着，怔怔问他道。

陆时酒不答，视线越过李蕊落在虚空，沉默半晌方才开口：“不知你是否听过，三年前，有位姓陆的监察御史，因贪墨赃款一罪被捕入狱，接着全家悉数被斩于午门。阖府上下，只有一个小儿子因案发时在外而逃过一劫。”

这个案子李蕊还有些印象，案发那几天，她在坊间所听到的尽是些“不成想陆监察平素瞧着一副清正廉洁的模样，背地里却是只中饱私囊的国之蠹虫”诸如此类的言谈，那时她听过也就算了，没怎么放在心上，坊间那些闲言碎语也没被唠叨多久就被新的话题替代，毕竟贪官污吏无论哪朝哪代都不算少见。

可她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这个案子会跟李临渊、跟王府内这位丁幕僚又能有什么勾连。

而此时此刻，李蕊看着陆时酒那双黑沉的、似乎落不进去一线光的眼睛，忽然福至心灵般明白了什么，她喃喃道：“那位逃过一劫的陆家小儿子，是你吗？‘丁尘缘’——定沉冤，这个名字想来也是假的罢。”

陆时酒垂眸轻笑了声：“不错，如何？你要去告诉你父亲吗？”

“陆家当年入狱，同我父亲究竟有何干系？”李蕊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她的拳头又攥紧了，只不过这次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陆时酒之故。

“我父亲为官一向清廉，及至最后抄家所得亦不过百两银钱，”陆时酒嘴角绷得横平竖直，他说，“是李临渊生怕我父亲南下监察，查出他同江南官员上下勾结，贪腐受贿，这才强加给我父亲这样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而满朝文武明知是非，却竟无一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只因我父亲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官，死不足惜。”

陆时酒闭了闭眼：“而今我已明白，此事是我父亲太过刚正，而过刚亦折，他不懂得为官之道，这才惘付了全家姓名。”

“不，不应——”李蕊下意识道。

“是啊，不应是这样的，即便他处事不够圆滑，至少也不应落得这样的下场。”陆时酒截断李蕊话头，自己将其续了下去。

“可而今这朝堂之上，讲的就是这种道理，”陆时酒抬手握拳，锤在堂前桌上，“于摄政王而言，顺其者昌，逆其者，便只能落得一个不得善终的结局！这便是李临渊所摄之政。”

陆时酒抬眸看向李蕊，沉声道：“阿蕊，从前啊我只是个不学无术的京城纨绔，从来不懂朝堂上这些事情。直到……直到发生了那种事，陆家一夕之间被满门抄斩，我苟活下来，满心想着替家人复仇，这才寻了法子混入王府，千方百计地要抓住这天下第一佞臣的破绽。”

李蕊怔怔望着陆时酒，两行清泪倏然滑落脸畔，她却毫无所察一般，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可我入局之后，了解越深，才越明白李临渊都做了些什么。而陆家，不过是他手上所沾染的微不足道的一小滴血罢了。”

陆时酒深吸一口气，看着李蕊，语速飞快道：“江南每逢暴雨，堤坝必然倾颓，拦不住的河水淹去不知多少粮食，又不知夺走多少无辜百姓的生命，灾区的民众等着救命的钱粮，可最终能分到手里的却不过是些发霉长虫的烂米糟食。”

陆时酒的字字言言重锤一般敲在李蕊心头——“假以时日，地方官兵便再也阻拦不住揭竿而起的黎众，燕国届时战火纷飞，又不知会有多少人会被卷入其中，平白失了家园，甚至最终送了性命。而这一切，源头都在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乃至于纵容贪腐之风的李临渊。”

“阿蕊，你愿意看到这一切发生吗？你也会选择视而不见吗？”

“我，我……”李蕊一双眼睛哭得湿红，说不出什么话。

“何况，”陆时酒轻声说道，“若你父亲没有那个心思，你当真觉得，我还能踏进王府半分吗？”

李蕊流着泪，默默摇了摇头。

沉默了好半晌，她方才垂着脑袋小声道：“你的真实身份，我不会告诉父亲。今日之事，我会再好好想想的。”

最后，李蕊对陆时酒说：“对不起，陆公子，我父亲对不住你……我也是。”

语毕，她没再看陆时酒，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身形犹似带着几分颤抖。

陆时酒重新靠坐回椅子上，浑身绷紧的肌肉骤然卸力，他肩膀下沉，闭眼深深呼出口气来。

这三年里接触下来，他猜到李蕊手上一定藏了些什么，也笃定今天这一番谈话过后，李蕊最终会选择什么。

而就在此时，陆时酒忽而感觉到了什么，他当即警觉起来，一下子睁开双眼，坐直了身子。

可当陆时酒看清眼前人后，绷直的肩膀又自然垂落下去，他惊喜喊道：“掷玉！！”

来人正是狐妖。

他还穿着作战的盔甲，银铠折射的光映在他带着血痕的脸，落在他那双冷湖似的蓝眸，衬得他那张冰寒面孔愈发不近人情。

透着一股子浓重的肃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