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自己这片秧田插完后,沈柳缓缓直起自己有些酸痛的腰,跟几位过来帮手的农人相视一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般的轻快。
今天之后,各家的秧苗就都插种得差不多了,只有各别田多的还差了些,但也不过这两日便能完活。
不过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停了活计,收拾着农具一个接一个地出了田头,预备着一会儿的贺秧节去了。
沈柳同身边人道过别后,先回房打了些水,做了些简单的清洗,将身上的短打麻衣换了下来。
打水擦洗身体的时候,沈柳还怕狐妖会突然回来撞见这一幕,心里一直不太踏实,可直到他最终穿好衣服推开房门,也没有看到狐妖的身影,反倒升起股淡淡的失落来。
沈柳轻轻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襟,便朝着村民们贺秧的地方去了。
此时已近黄昏,一轮厚重红日悬在半空,将漫天霞云染成赤色。
还未走到地方时,沈柳便听了一耳朵的喧闹嬉笑声。
稚子幼童不必多说,逢上个什么节日,人一多便你追我赶地玩作一团,而大人们刚经历了紧张繁忙的农时,绷着的弦也放松下来,就着酒菜你一句我一句地唠叨着家长里短。
也有年轻男女借着这难有的大聚机会,趁机向心上人表明心迹。
这不,沈柳就在旁边的小树林里头逮着一对。
沈柳心觉有些尴尬,当即移开目光,同时脚下生风,想加快速度离开这儿。
可电光石火间,他又反应过来了点儿不对劲,方才那二位似乎挺眼熟。
再定睛一瞧,女主角正是昨儿下午跟他明里暗里打听师父恋情的阿珠,而阿珠对面站着的那位,赫然是他的师父!
这姑娘胆儿也真是不小,那天没从他这儿问出什么结果来,便直接莽到当事人面前去了。
沈柳脚步一顿,犹疑挣扎片刻,终是转了转足尖,不动声色地往那边挪近了些,同时借着树木遮着自己身形。
从用早时至今,他脑中设想了无数种跟狐妖碰面的场景,可万万料想不到,再次见到狐妖时,会是这样一种境地。
沈柳深深吸了口气,一时只觉燥郁难当,恨不能下一秒就冲上去拆开他们似的。
但他按捺住了那股冲动,只是立在一旁,悄悄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
狐妖被阿珠在半路拦住时,其实心里是很无奈的。
他昨晚从沈柳的梦呓与表情中能判断出沈柳大概做了什么梦,又是好笑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慰藉。
今早回去喊沈柳用饭时,沈柳看向他的眼神以及举止中的古怪也将他的猜测印证了个十成十。
但狐妖暂时还不想过多地刺激逼迫沈柳些什么,他希望沈柳能自己想明白,于是今天一整天都在刻意躲着他。
直到听村民提起贺秧节,狐妖知道沈柳生性喜欢热闹,届时定会来参加,于是便也应下邀约,心想晾他这一天也够了,再者恰巧能借着人多试一试他的心意。
他为了避免沈柳下了地后,万一回房时碰见他,两人独处他会尴尬,刻意一整天都没回去,掐了个净身术就从田里直接过来了。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阿珠来。
狐妖一看阿珠那忸怩作态的姿势,便将她那女儿家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看了看阿珠那张羞红的脸,怕被人瞧见会有损她的名声,便带着阿珠走到一旁的树林里,打算三两句就将话说清楚。
可就在他听完阿珠一番热切的剖白后,余光却忽而瞄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狐妖登时便微微弯了眼角,心想这可真是天助我也,连带着眼前的阿珠都看顺眼了不少。
于是沈柳刚刚寻了个自以为隐蔽而又不至于听不清他们讲话的地方站定,便无比清晰地望见狐妖冲着阿珠温柔一笑,看得站在他面前的阿珠都要直了眼去,登时便一动不动地戳在那儿了。
沈柳:……?
莫非他师父当真对阿珠有意思?他们是何时暗生了情愫的?
沈柳指尖深深掐在树皮上,只觉得郁闷极了。
可下一秒,狐妖说的话却让沈柳险些惊呼出声,下巴都恨不能砸到地上去。
而那一刻,沈柳在震惊之余,他一片空白的脑中有个荒唐的念头十分不合时宜地飘忽而过。
他想,昨儿以为阿珠姑娘要向自己表白时,自己怎么就没能想到这个理由呢,既不会伤了人家的心,同时又能干净果决地断了她地所有念想。
狐妖清了清嗓子,垂眸略含歉意地开口道:“真是对不住,阿珠姑娘,可我只喜欢男人。”
阿珠瞳孔地震,脸上的绯色竟被他这一句吓得一瞬间褪去大半,她实在想不到这么一位光风霁月、温润清隽的仙君竟是个有龙阳之好的断袖,愣了好半晌方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郎君,你、你莫要同我说笑。”
“不是说笑,”狐妖打断她,神色认真道:“我一向只对男人感兴趣,还请姑娘另觅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