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柳睁开眼。
他看到一双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冰寒蓝眸。
是狐妖,确切来说,是不知几百年之前的狐妖。
狐妖正坐在榻边细细瞧着他,见他醒来,不甚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而沈柳一看到这双眼睛,睡前闹出的那些糗事、说的那些个完全没过脑子的胡话仿佛又在他面前重现了一遍。
沈柳想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看不听不想,想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人面前。
但这次他可不能像在秀玉村那片树林里一样不管不顾地仓惶而逃,因为他只是个后来的观者,控制不了前世自己的躯壳。
于是他木然地感受到自己张开胳膊将狐妖抱了个结结实实,接着听见自己又是欣喜又是眷恋地在狐妖怀里缱绻喊道:“小狐狸。”
片刻后,沈柳感到有根胳膊略带僵硬地按在了他背上,接着动作生疏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是狐妖,是不知多少个百年以前的狐妖,同样抱住了他。
因为这个拥抱,沈柳所有的不安焦躁郁愤惶惑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阵温暖的平和。
浑身炸开的毛被那只手极为熨帖地抚平,这一刻,他在爱人成百抑或上千年前的怀里,极为清晰地听到了那颗心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咚。
他感受到爱人的下巴轻轻蹭过他的颅顶,感受到他的指尖流连在自己的发梢。
沈柳有些想哭。
他从前在意识到狐妖很可能已经跟他纠缠了不知多少次轮回转世时,每每想到狐妖亲手送走他,又带着沉重的记忆找了他一次又一次的场景,就总是不愿意接受,总是抗拒着这种可能的存在,潜意识里回避着“狐妖同他相爱”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似乎只要这样,狐妖便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多的苦,从来没有独自经历那些太过残酷的生死别离。
而直到如今,沈柳终于想明白了。
他想,他喜欢师父,师父也喜欢他,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值得欢喜的事情吗?
师父已经找了他那么多次,为了能跟他走到一起,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苦,他为什么就不能勇敢一些呢?
上回因为前世的自己跟狐妖行鱼水之欢带给他的冲击力实在太大,沈柳心神激荡得厉害,总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师父,所以就从回忆里醒了过来。
这次无论如何都不会了,沈柳在心里轻声说道。
他要赶快走完这些个前尘因果,然后回以狐妖一个完完整整的拥抱。
他的狐狸,他生生世世唯一的爱人,已经默默等了他太久太久了。
陆时酒而今仍在王府中。
那日他同李蕊长谈过后,不出一月,李蕊便暗中递给他一张名单,那上头写了一长串名字,陆时酒接过后,发现里头不仅有地方官的,还有不少京官,甚至有几位是朝中命臣。
陆时酒看了几遍后将其烧毁,当晚便将这份名单用千里同书默给了皇帝,同时说明这些皆是由李蕊供出的,希望陛下能在清算时念在此功饶下李蕊一条性命。
那名单上人数之广着实令人咋舌,不至于个个都能捂得严严实实,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接下来只需静待便好。
皇帝不用费尽心思地让自己的皇叔不痛快了,反而明里暗里都在哄着李临渊,装出一副乖巧的傀儡样子,只是暗中联合朝中仅存的几位清流和自己的心腹去挨个彻查,若想扳倒摄政王,这是他们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了。
而陆时酒也终于不用每天变着法子煽动李临渊谋逆了,成日躺在王府里吃着好酒好菜,和最近终于渐渐得了清闲的狐妖没羞没臊地腻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