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柳那日一听到皇帝赏赐的宅子是在宛城,心里登时便暗暗有了一种预感。
只因他和师父如今的家,好巧不巧,也是位于宛城。
而直到这一路晃晃荡荡、走走停停地坐了近一年的马车后,沈柳终于随着陆时酒的脚步,来到了这座千百年后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城市。
城中的风物同沈柳印象中已经寻不出一丝相像的痕迹了,跟他记忆里的宛城相比,几乎像是另一座城镇。
因而沈柳推断出,他与狐妖初见的这一世,距今至少已有五百年之久。
可随着他们离皇帝赏赐的那座宅子越近,沈柳却越发觉得心悸。
因为这宅子附近的景色在他眼中越来越熟悉,连外头那条在树影遮蔽下的小径都几乎要跟他记忆里完全重叠起来,只是两旁的几棵树低了些、枝桠细了些。
沈柳透过千百年前自己的眼睛,望向千百年前的狐妖。
他突然好想上前抱住他,用尽自己全身所有的力气。
可是陆时酒只是对着狐妖笑了笑,接着牵起狐妖的手,迈步走进了这宅子。
沈柳在京城时的预感成真了。
自打进去之后,他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片来自未来的孤魂承受不住般矮了下去,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
——宅子里目之所及的每一处风景,每一方安置,都同沈柳现世里跟师父的家,别无二致。
只是院内那两株桂树尚不及他腰粗,在清风里犹自晃了晃枝桠,垂下的一小片婆娑树影尚且单薄稚嫩。
他自幼长大的家,他习以为常的所有,原来都是一个封存容纳了不知多少回忆的巨型琥珀,被一只狐狸默不作声地守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沈柳觉得好疼。
日子流水一般潺潺而过。
不知不觉间,陆时酒今岁已是一百一十七。
仰赖于狐妖这些年来给他喂下的各种奇丹妙药以及蓝玉里头的那片九尾灵魄,陆时酒少有病痛,且容颜未老,年华依旧,一如当年遇见狐妖时那个风光恣意的少年郎。
可陆时酒心里无比清楚地知道,他已经不再年少了。
一百一十七岁,寿数短的都够凡人活两辈子了。
尽管有源源不断的丹药吊着,让他瞧起来表皮依旧是鲜活的,但陆时酒还是清晰地感知到,这些年来,自己的躯壳在一点一点慢慢老去。
他的行动不再像之前那样灵活迅捷,骨头脆得很,经不起折腾,也变得很容易累,已经几乎不怎么出门了。
狐妖早些年因为妖界局势尚未稳定下来,隔三岔五还需要回去一趟,有时甚至一去便是半月有余。那时的陆时酒心里虽然想念,但也颇懂得自娱自乐,写了百十来本人妖虐恋的话本子打发时间,还发印出去了不少,在民间也颇有些受众。
而现在狐妖无论如何也是不敢离开他半步了,十多年前将狐族事务尽数交付给了几位长老后,他便再没回去过妖界了。
现在的狐族可以没有他,但陆时酒不行。
死亡的阴翳时时刻刻笼罩在他们二人头上,可能明天,也或许下一秒,陆时酒寿数便会尽了,迎来他的自然死亡。
但其实作为凡人,陆时酒回望自己这一生,实在是觉得没什么可好遗憾的。
少年时在爹娘的疼宠中无忧无虑的长大,看遍了京城好风光,尽管之后陆家一夕之间遭逢大变,他一度被追杀至于濒死境地,可这非是他个人所能左右之事。再者后来也顺利平了冤正了名,还帮助皇帝扳倒了根深蒂固的摄政王。
自此以后,史家所书的功名簿上无论如何也绕不开陆家人的名字。
若他父亲泉下有知,定然是欣慰的。
后来他功成身退,和狐妖一起定居在宛城郊外的这座院子里,清幽僻远,无车马之喧,想怎么折腾都行,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偶尔想看看别处风景,狐妖只需要一个瞬移术,他们就能去往任何地方,哪怕是天涯海角。
此生能遇到狐妖,着实是捡了一个大便宜,若说陆时酒活到如今最庆幸的事情,便是十七岁那年有天忽然就不知抽了哪门子风,竟想着要纵马跑到荒郊野岭去看风景去。
然后他便在那里,捡到了他命中注定的爱人。
人生在世一百年,爱恨都是那么轰轰烈烈,他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活够本了。
但陆时酒还是觉得舍不得,他舍不得就这样死去。
他看着狐妖那双一如初见般透净的蓝眸,总是觉得难过。
他想,他怎么能那么残忍,留下他一个守在这孤零零的人世间?
时光仿佛在狐妖身上冻结了似的,百年岁月于妖族漫长的生命连弹指一挥间都称不上,随着这些年修为增长,狐妖的体能及各个方面甚至比之前更加出色了。
而陆时酒却日渐衰老。
在七十岁的时候,陆时酒曾经瞒着狐妖,几乎砸上了全身家当,为自己求来一颗洗净伐髓丹,据闻此丹可使毫无修仙灵脉的凡人一窥仙缘,从此得道飞升,寿与天齐。
放在以前,陆时酒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如此轻易就相信这种瞧起来就不太靠谱的小玩意儿的。
但那次他刚经历了一场风寒,狐妖怕他这把身子骨就这么折在这儿,在他生病期间将他照顾得细致妥帖到了极致。
而狐妖每每看向他的眼神是那么悲戚,又是那么的小心翼翼,直戳得陆时酒心口疼。
待他病愈后,狐妖便非要跟他定下一个叫做“魂契”的玩意儿,说是凭着这个即便轮回转世也能寻到他,陆时酒如何也不肯依。
且不论这契约要狐妖付出什么代价,要人家一只真正寿与天齐的九尾狐妖同自己一介凡愚成日里厮混在一起,玩上个百年也就罢了,生生世世都纠缠不清算什么样子?
陆时酒一想到狐妖之后要经历那么多次生离死别,一次次看着他死去,又一次次独自背负着一切重新开始,就觉得心里好疼。
他不愿定下魂契,可也受不了狐妖每次看向他的眼神,那双蓝眸总含着一股阴冷的乞求似的。
于是陆时酒便起了求仙问道的念头,费尽心思求来那一颗所谓的“洗净伐髓丹”。
那丹药自然是假的,专用来蒙骗妄图得道修仙的凡人。
陆时酒服下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毫无征兆地晕倒在地,而后七窍竟隐隐往外渗出血来。
狐妖登时便要吓得魂飞魄散,他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灵力,才险险护住陆时酒的心脉。
之后陆时酒终于悠悠醒转,狐妖看着他那副虚弱的模样,眼睛轻轻一眨,竟似快要掉了眼泪出来,压在心里酝酿了不知多久的责问忽然间就说不出了。
而那时陆时酒一睁开眼,便看到狐妖神色憔悴,双目发红,一动不动地在他床边坐了不知多久,陆时酒认识他这么多年以来,从来没见到他这样狼狈过。
他默然片刻,一声“对不起”还未及出口,便被狐妖上前抱了个结结实实。
那次过后,陆时酒便再也不敢瞎折腾了。
可他心里对狐妖更是放心不下。
很多时候,活着的人往往比逝者要承受更多。
陆时酒总忍不住去设想他死之后狐妖会变成什么样子,每每想到心里便一阵阵发疼,疼得他恨不能回到过去,掐死当初那个什么也不管非要跟狐妖表白的自己。
就这样双方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过了几年后,矛盾最终爆发了,在这件事发生的三年之后。
他们争执不下,吵得面红耳赤一发不可收拾,最后陆时酒咬了咬牙,张口说要分开,孰料这两字刚从唇齿间发了音,狐妖眼睛噌地一红,毫无征兆地落了泪。
那两滴泪砸落在陆时酒心里。
陆时酒瞬间哑了火,两相无言片刻,他也没忍住哭了出来,接着便上前抱住狐妖,在狐妖耳边哽咽着说剩下的日子那么短,我们以后要好好过,别再这样了。
而沈柳旁观在侧,只是木然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的心已经觉不出什么疼痛了。
直到陆时酒一百一十七岁这年。
这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万木苏生,莺飞燕舞,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