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酒躺在床上,隐约瞧见窗外那两株桂树似乎抽了芽尖。
这些年来,尽管容颜依旧,但他的眼珠已经变得有些浑浊,细瞧的话便能在其间捕捉到几分年迈所特有的迟缓,而这点在他没有一丝皱纹的脸显得有些古怪。
陆时酒转了转眼睛,看向坐在他床边,片刻不离守着他的爱人。
视野突然变得模糊起来,狐妖的脸在他眼中渐渐晕成一团辨不清边界的颜色,只有那抹蓝依旧透亮。
忽然间,陆时酒感到有只手在他眼前轻轻一抚而过,视线于是重又清晰起来。
原来是我方才哭了,陆时酒迟钝地想道。
狐妖的神色在此时此刻平静到不可思议,瞧不出一丝伪装的痕迹,但陆时酒眨了眨眼,却敏锐地捕捉到狐妖的眼睫正在轻轻地颤抖着。
陆时酒于是伸出手,低声喊道:“狐狸……”
狐妖小心将陆时酒搂在怀中,接过那只手贴在脸上,应道:“嗯,我在。陆时酒,我在。”
“狐狸,你……”陆时酒想睁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狐妖,可他的眼皮突然变得那样沉重,只觉得意识此时有如云雾般轻盈,又似挂落千钧般不断向下垂落。
陆时酒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他,那只手无比眷恋地抚过狐妖的眉眼,良久,他一字一顿地艰难说道:“你要、要好好,好好地活着,别、别做傻事。”
意识将将涣散的前一刻,陆时酒看到狐妖轻轻点了点头。
陆时酒觉着自己合该笑一笑,于是他勾了勾唇角,僵硬地扯出一弯弧度来。
狐妖感觉被自己握着的那只手突然间就失了力气,他立刻伸手探了探陆时酒的鼻息,接着便眸色一冷。
可他没再流泪,只是颤抖着手指为陆时酒合上他半睁的眼睛。
随即狐妖手脚飞快地将陆时酒平放在床,并起两指点在自己眉心,硬生生从中撕扯出一片魂魄来。
沈柳在陆时酒死后随着他还一并被滞留在这里。因为凡所生灵,魂魄都不会一死便沉入地府,离体后因着惯性和不舍,皆会短暂地在阳世三间逗留片刻光景,不过这逗留也不过仅仅是一小会儿的功夫罢了。
所以沈柳清楚地明白,狐妖想做什么手脚都须得争分夺秒。
沈柳怔怔地看着狐妖做着这一切,他拼命地想要上前劝阻,可他非但动不了,连一丁点儿的声音也是发不出的。
他便只能眼睁睁看到狐妖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更是惨白如纸,看到他的额上很快渗出了一层涔涔冷汗,看到他抽魂的手指疼到颤抖得停不下来。
但狐妖的动作依旧没有丝毫滞涩。
接着,沈柳感受到自己随着陆时酒的魂体一齐飞掠过去,从半空停留至狐妖指尖。
一道蓝光自那指尖闪过,那片刚从狐妖体内抽离出的魂魄,就此拓印在了陆时酒额间。
是魂契,是陆时酒生前如何都不愿定下的魂契,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沈柳呆呆想道。
自此以后,无论轮回转世生在何处,只要狐妖想,便总能寻得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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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黑一亮过后,便又是一个新的轮回。
千年的光阴是那样漫长。
而沈柳看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走向狐妖,接着一次又一次离他而去,生生经历了无数遭悲欢离合。
他当过剑修,做过游医,也曾成为万世称颂的一代名相,而狐妖,却从来都只是狐妖。
追寻一人至于如此境地,甚至于不惜断尾剖丹,挖心取血,抽取生魂,这已经不仅仅是爱了,这是痴妄。
傻啊,狐狸,你怎么能这么傻呢。
在最后的混沌中,沈柳呆呆立着,种种前尘过后,他体会到了万箭穿心的滋味,当疼痛超过了所能承受的阈值之后,便似乎只剩下了木然。
忽然一阵刺目的白光闪过,沈柳抬袖遮住眼睛。
再垂下手重新睁开眼时,沈柳立在一旁,神色怔忪。
他看到了一个小男孩,站在山村破败的茅草屋里,脚趾头紧紧抓着地面,不安地半掀眼帘,偷偷觑着坐在对面、同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白衣公子。
这是故事的终末,却也是新的开始。
沈柳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捉住了那白衣公子明净无尘的衣袍,不知不觉间已是泪盈满眶。
白衣公子低眸望向他,轻轻绽开一抹笑来,眉梢眼角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温柔。
而这笑意在沈柳视线中又一点点漾开在白芒里——
宛城远郊,狐妖和沈柳的家中。
“狐狸……掷玉,师父……!”沈柳猝然睁开了眼。
他终于想起了一切。
那两瓶诡谲的药水,牵连着的一世又一世的生死别离。
沈柳猛然坐起身子,一瞧见周遭再熟悉不过的、维持了千年之久都未曾变样的陈设,心中便觉一阵刺痛。
胡乱抹了把眼睛,顾不得源源不断向外涌出的泪珠,沈柳急匆匆跳下床去,扯了外衫披在身上,就慌慌张张地夺门而出。
门外,狐妖立在幽竹之间,见他出来,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自然而然的笑来。
可沈柳却一眼便瞧见,狐妖那双深蓝透彻的瞳眸不复如昔,而是化作了跟他同样的墨色。
刹那间,沈柳福至心灵,终于明白狐妖为让他记起所有而付出的代价究竟是什么了。
——失却所有灵力,化作跟他一样的肉/体凡胎。
眼泪落在地上,脚步飞奔向前。沈柳扑进狐妖怀里,几乎要泣不成声:“狐狸……你,你这是怎么了?你拿的什么作了交换?”
“不过是舍了这身无用的修为罢了,”狐妖微微弯下身子,埋首在沈柳脖颈间重重吸了口气,发出一声深沉的喟叹,他轻声说,“今生今世,我终于可以同你共白头。”
他不再是寿与天齐的狐妖了,从今往后,他只是一介凡人掷玉,是沈柳永不离分的爱人。
生而同衾,死而同穴,哪怕骨肉消融,化作灰烬也要紧紧纠缠在一起。
那代价于他而言,却是恩赐。
曾百般苦求不得的,而今,他终于可以做到了。
沈柳抬起通红的双眼,伸手虚虚抚过掷玉那双漆黑的眼瞳,哽咽着问道:“疼不疼……?”
掷玉捉住他的手,放在脸颊无限缱绻地蹭了蹭,语气中似乎含了几分撒娇的意味:“疼。”
如何能不疼,剖丹很疼,断尾很疼,生生抽出魂魄很疼,但这些都远不及亲眼看着你在我面前死去之万一。
太疼了,我再也不要看到那样的场景发生。
沈柳听他这样说,眼泪掉得更凶了。
掷玉垂了眼,将沈柳又往前轻轻带了带,一点点吻去沈柳连上的泪珠,他抬起那双黑如漆夜的墨瞳,仔仔细细地瞧着沈柳,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我求之不得,从未后悔。”
随后,他低下头去,珍而重之地吻在沈柳眉间,微凉的指尖捧住沈柳带着泪痕的双颊。
院内两株古老的桂树随风而动,隐约带来阵清甜的香气。
桂花,就快要开了啊。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