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接连下了月余的雪停了。
积雪还没化去,期期艾艾地堆附在沉重的大地,而在这一片望不到边的雪色茫茫中,竟有一条山溪奇迹般地未曾化冰,而是沿着两岸凝固的风景潺潺向前,在冬日里蜿蜒出罕见的生机。
有位衣衫褴褛的妇人一步一瘸地拖着步子行至于此,细瘦伶仃的两条胳膊几乎裸露在外,被刺骨寒风吹得不住颤抖,双臂间却紧紧抱着个裹得柔软结实的襁褓。
那襁褓上印了个大大的“宋”字,里头有个婴孩正睡得香甜,白嫩的小脸虽不是那么丰润,但瞧着也是被呵护得极好的。
妇人最后看了眼怀里的孩子,绷紧的双唇忽地向下撇了撇,竟是一副要哭的模样。
可她终是没有哭,也不再犹豫,而是缓缓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那襁褓托在一个木盆中,接着便推入河流,看着它在视野中越行越远。
她起身走了。
背后隐隐传来阵阵啼哭,妇人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儿,此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同年,隐于仙山的医圣化春散人捡到了个不足周岁的小徒弟,在一个星夜寒凉的日子。
化春用手怜爱地抚过婴孩冻得通红的小脸,为其赐名曰星寒。
-
宋星寒没病没灾地长到了十九岁。
山里的生活没什么新意,是千篇一律的乏味单调。
这些年里,宋星寒将书阁里头的医术从头到尾尽数翻了个遍,偶有的三两话本是稀罕玩意儿,他当宝贝似的偷藏起来夜夜捧读,时间久了,倒着都能背得一字不差,于是便也弃置一旁了。
一日,化春有好友造访,宋星寒扒在门缝偷听,听见他们长吁短叹,说人间战火又起,生民离乱。王室更迭乃是千百年必然发生的戏码,可天下苍生又是何辜。
宋星寒听得一颗心突突直跳。
凡有战乱,医者便是极为紧缺的资源。
何况二人言谈间提及,时运不济,天地不仁,打仗流血便也就罢了,凡间疫病又雨后春笋般一茬接着一茬,路边白骨雪片一般连成了堆,直看得人心凄惶。
宋星寒听着听着,忍不住默默想道,自己学得这一身本领,不就是为了这样一刻吗?若此时尚不能治病救人,这些年埋头苦读的那些个医书又有何用可言?
好友走后,宋星寒敲开了化春的门。
“师父,我要下山。”少年人站在堂下,仰着头,有些倔强的样子。
化春瞧着他,微微叹了口气。
她归隐以来收过十来个徒弟,可最后没一个能留在身边好好继承衣钵的。或许人生于世间,便注定不能老老实实地埋头去走前辈铺得平平整整的那条路,非要不管不顾地去开天辟地,将所有喜怒哀乐皆刻骨铭心地尝过一遍,才不会后悔。
“一旦出山入世,沾染了俗世因果,便再也不能回来,你可都想好了?”化春轻声问他道。
“徒儿想好了,救死扶伤乃医者天命所归,徒儿一介凡愚,尚做不到闭目塞听,放着满天下的生灵涂炭不闻不问,自个儿安坐仙山逍遥自在。”
这是在怨她不问世事呢,千百年来,吵着闹着要下山的不少,可这样夹枪带棒拿话刺她的,宋星寒是头一个。
她这徒弟,年岁最小,脾性却是最烈的,化春在心里笑道。
化春低头理了理袖子,装作听不懂话外之音的样子,平静回道:“既是留不住你,我也不再相劝,凡间诸事不似山中单纯,你多长点心,看顾好自己。”
宋星寒深深看她一眼,接着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转身便下了山去,落入了滚滚红尘。
-
一座刚经历战事不久的孤城中。
满目疮痍,昔日的砖房瓦砾尽数化作断壁残垣,和着大团乌黑的滩涂血迹。
偷听到的两耳朵故事铺陈眼前,竟会是如此触目惊心,宋星寒纵马行于这片废墟当中,脸上是一片不知所措的空白。
忽然间,他似乎听到一阵细细的哭声。
宋星寒勒马停下,他凝神再听,发觉那哭声来自于不远处一方榻圮的屋角下。
宋星寒立时便赶了过去,他费力扒开几块砖石,透过缝隙瞧见有位女子被卡在此处,一条腿叫横劈下来的木料压得不得动弹。
那女子当时为躲避进城兵士的奸/淫而藏身于房梁,在最后炸城时没来得及逃掉,本以为自己此番已是必死的命运,没成想战乱过后,此地竟还能再有人迹。
她当即眼睛一亮,抬起只不住颤抖的手,语声虚弱地开口:“公子,救、救命……”
宋星寒心里着急,可到底肉/体凡胎,手上力气不够,拼了全身力气都拉不开那块压在她腿上的那根木头。
忽然间,他侧身时无意瞥见自己所骑的那匹马,心生一计,在附近寻了跟麻绳,一头拴在那马的腰腹,一头紧紧系在压着那姑娘的木头上。
终于,马儿一声嘶鸣,女子也紧跟着痛吟一声。
腿上的东西移了位,她得了解救,却也疼晕了过去。
宋星寒扔了绳子,擦了擦自己满脑们的汗,片刻不停地小跑过去,打开自己背上的医箱,跪坐在地,修长白皙的五指上下翻飞,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
可就在他刚为这女子处理好伤口,正打算歇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却忽然听见有人来了。
是两位士卒,不知为何去而复返,一瞧见宋星寒旁边躺着的姑娘便两眼发光,露出一个猥琐的笑来。
“嘿嘿,真是好运气,捡到位落单的小娘子,这下可以好好快活快活喽~”
他们根本没将看似瘦弱的宋星寒放在眼里,搓着手兴奋向前。
宋星寒眸光一凛,在那士兵粗壮的胳膊将将撂倒他时,猛然从怀中摸出一把细细的粉末,劈头盖脸地挥洒至这二人的眼睛里,杀了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随即他便趁着他们捂着眼睛胡挥乱舞,满口污言秽语地骂娘操祖宗时,手脚利落地将那女子背到马上,一扬马鞭,速速从这儿离开了。
他此番的目的地在于南齐,刚下山时,他便听闻那儿的疫病最为猖獗,暑夏前分明已然消退,却又在秋风吹起时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感染性极强。
将那姑娘停放在战火尚未波及的地方时,宋星寒便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了。
只是,途径一处荒山时,他在路边又遇到一位伤者。
这次是位公子,昏迷不醒地躺倒在那儿,身上的白衣血痕斑驳。
-
自救下那女子之后,宋星寒已决心无论路上再遇到何种伤患,他都不会停步救助。
因为南齐的瘟疫凶险而又不可测,每时每刻都有数不清的生命染病消亡,而他在此虽能救下一人,可耽搁的时辰却是万万得不偿失的。
何况一路所遇之如那女子一般希怜救助者定然不计其数,他若当真一个一个地医过去,只怕到了南齐,便只能望着一座座空城独自叹惋了。
但此时瞧见那公子躺在那儿又着实可怜,宋星寒叹了口气,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终是不忍见死不救。
左不过少睡一觉的事情,他想,再救最后这一条性命。
附近城中的一家客栈中。
宋星寒坐在床边,眉心紧蹙地盯着床上躺着的人,那人生了一张勾魂夺魄的浓颜,两扇纤长睫羽扇子似的垂落下来,好似童话中的睡美人。
宋星寒看着那人,手指焦躁地挑在医箱的背带一下一下轻弹着,他在犹豫要不要走。
已经替这倒霉公子处理包扎了几道不深不浅的伤口,接好了不知为何脱臼了的腕骨,诊脉时没诊出什么毛病来,怕他没吃饱还给他喂了颗滋补丸进去,应当是不会再有什么大碍了,这会儿可能只是在睡觉。
算了,走罢,赶路要紧,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宋星寒这样想着,呵出口气,便要起身。
可正当他刚要动作时,床上那位睡美人儿扑闪着眼睛,竟是醒了过来。
好巧不巧,偏挑这个时候。
宋星寒叹了口气,刚伸出的脚尖又转了回来。
他打算跳过那些个无用的寒暄道谢,简明扼要地告诉对方自己接下来尚有急事。
可当他一抬眼望见那公子睫帘之下的两颗眼珠子时,在心里预备好的所有腹稿顷刻间便风流云散,消逝得无影无踪。
宋星寒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似乎被那一双瞳眸吸进去了一般。
那双眼生得极其漂亮,黑沉似夜,却又灿若漫天星辰。
但宋星寒却无端觉得,这双眼睛分明不该是这个颜色,是什么他说不出,可总不该是黑色。
甭瞎想些有的没的了,得抓紧时间赶路。
宋星寒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不知因何而起的怪异感压了下去,便要起身道别。
还不待他出声,那公子却一把拉住他,抢先开了口。
只见那位公子抬起双湿漉漉的黑眸,怯生生道:“敢问可是侠士救下了我。”
宋星寒瞥了眼那虚虚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终是没躲开,他点了点头,回道:“‘侠士’称不上,不过随手之举罢了,莫要挂怀,我还……”
还有急事,须得尽快走了。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却被那公子早有预料一般打断了:“侠士既救我一命,此后便是我的恩公了。我在战火中同家人离散,身上没什么银钱,无以为报,惟愿此后能贴身伺候恩公,尽己所能为恩公分忧一二。”
“不必,我……”宋星寒深深叹了口气,将胳膊从那只爪子里抽出来。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又被那公子打断了。
“我略会一点功夫,乱世之中,贼众匪盗横行,恩公瞧着不似武林亦或修仙之人,想来是需要的。”
此话一出,宋星寒便有些犹豫了。
他想到不久前救下那女子时,折返回来的那小兵只一条胳膊便能拧断自己脖子,若非耍了些小聪明算计,他是万万打不过的。
只是小聪明却不能保证次次奏效,乱世之中终归难保周全。
而就在此时,那公子见他动摇,赶快探出一小截身子,一记手刀轻轻巧巧砍在旁边的小桌上。
接着宋星寒便瞠目结舌地瞧见那足有他半根拇指粗细的桌面自他手心,一寸寸龟裂开来。
他脑中登时闪过这公子一招砍在欺人辱人的小兵脑袋上,切菜似地给他们挨个开了瓢的画面。
大快人心,当真是爽极了!
宋星寒轻咳一声:“你既是无依无靠,如若不嫌弃的话,那便跟我一同去南齐罢。”
那公子隐在乌黑长发下的眼睛登时一亮,欣喜道:“求之不得,多谢恩公。”
“不必唤我恩公,听着怪别扭的……我叫宋星寒。”
“宋星寒。”他当即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一下子从毕恭毕敬的“恩公”跳成了恩公的大名。
宋星寒眉间轻轻一跳,但也没说什么,潜意识里竟还颇为古怪地适应良好。
莫非其实他是个隐藏的受虐狂体质,就喜欢被人这般直呼其名?
紧接着,那白衣公子掀起一层薄薄的眼皮,一双黑眼珠子精魅似的盯着宋星寒瞧,轻声说道:“我叫阿玉。”
那公子生得人高马大,高了宋星寒小半个头,站在面前轻易就能将他整个人围起来一样,却起了这么个姑娘家似的名字。
宋星寒抽了抽嘴角,觉得这名字有些烫嘴。
-
他们二人在路上连着跑了两天两夜。
仙山上没有凡马,宋星寒少时骑过仙鹤,御过白虎,不知被甩下来过多少回。他就着这点浅薄的经验触类旁通,倒也能将马使唤得像模像样。
但赶上路况乌七八糟的时候,他就漏了底子,拉不住缰绳了。
从马背上摔下来的那一刻,宋星寒本以为自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来得及施展这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就要狼狈摔死在这片无名无性的荒郊野岭。
可忽然间,一片残影闪过,接着一双手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将他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宋星寒眨了眨眼,抬眸看到一张素白的脸,两只乌黑的眼珠子镶嵌其上,俯视下来时,眼尾划出的弧度含着几分森森妖气似的。
是阿玉。
他摔下来的那一刻不过眨眼的功夫,这人却能就着这刹那光景反应过来,不仅从自个儿那匹马上跳下,还能将他毫厘不差地接在怀里。
宋星寒自幼长在仙山,世外高人见过不少,得道的仙人也碰到过几位,他心里清楚,能有这个身手的,定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即是如此,他接近自己,究竟是何居心?
可是那双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似乎在细细地颤抖着。
宋星寒一抬头,看到阿玉一瞬间被吓得毫无血色的嘴唇,听着他混乱无序而又惊惶无措的呼吸。
不知怎么,宋星寒忽地生出一阵揪心般的刺痛,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只觉得喉头滞涩,无论如何却是问不出口了。
后来阿玉说什么也不乐意让他自个儿独骑了,宋星寒想了想,出于效率和他的安危考虑,没怎么挣扎就顺从了下来,由着阿玉将他圈在怀里,同乘一马而行。
就这样近乎马不停蹄地星夜赶路,两日后,他们终于到了南齐瘟疫最严重的地方。
而一下马,宋星寒就被眼前这副画面给骇住了。
这一路过来,几乎四处都在打仗,断臂鲜血,白骨堆叠,他什么场景没见过,本以为心里不会再起波澜,可还是不免感到血液发凉。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秋风扫过,宽阔的街道空无一人,一片萧索,城外焚尸的火在一直烧,滚滚黑烟直冲上天,呼吸间都是一派衰腐之气。
原来比清寂无人的空城更为可怖的,是住满了行将死去之人的枯城。
宋星寒附在白色面巾之下的嘴微微张大着,他下意识地侧眸瞧了眼身边人,却发现阿玉露出的那双眼睛平静依旧,对着这幅场面连眉头都不曾皱过,只是在察觉到他的视线后,偏头对他微微弯了弯眼角。
宋星寒移开视线,垂下了眼。
-
进城后他们好容易才敲开家客栈的门,那老板娘透过门缝瞧见他们裹得严严实实,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也没什么染病的症状,这才不情不愿地将他们迎了进来,接过房费后便离他们离得远远的,恨不能退避三舍。
这些人防护意识倒挺强,宋星寒心想,瘟疫迟迟不散,应当只是差了对症的方子或药材。
简单收拾过后,宋星寒特意给二人换了身仙风道骨的白衣,带好行头,便同阿玉一起上了街,二人寻了个尚有车马驶过的地段,在路旁支了个摊子,挂着面书有大大几字“神医义诊,分文不取”的小旗。
不多时,便有无家可归、在附近四处游荡的人打量着他们这身作派,颤颤巍巍上前,犹疑地费力问道:“敢问可是当真‘分文不取’?”
宋星寒微微笑道:“师承医圣,不敢有半句假话。”
瘟疫之后,城中各家药铺开出的方子医不医得好另说,价格却不要命似的一个劲儿疯长,战乱年间本就收入微薄,寻常人家早已吃不起药了,染病后便几乎只有等死的份儿。
横竖都已然是死马了,那人看着宋星寒,心想,此人虽是年轻,但没准儿就藏着什么灵丹妙药,还真能将这马医活了呢,试试又有何妨。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便在宋星寒这摊位前坐下,视死如归地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宋星寒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也不恼,垂下眼并起两指,安安静静地诊起脉来。
寸脉浮而无力,而尺脉却紧若琴弦。宋星寒眉间微微一蹙,又看了下他的舌苔,细细问了问他染病之后的症状。
那人没言语,默然扯下他覆在脸上的黑色丝巾,又将衣领微微扯开了些许。
宋星寒和阿玉瞳孔一同缩紧。
只见那人从脸到脖子,凡是露出的皮肤皆一并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血斑瘀块,有些甚至已经出现了溃烂之状,怎一个触目惊心了的。
-
一言不发地回到客栈之后,宋星寒脑中犹自思索着合适的方子。
倒了杯茶水正要往嘴边送,他端着茶杯的手却冷不丁被另一只微凉的手制住了。
思绪陡然间也被打断,宋星寒皱了眉头,带了几分不高兴抬眼望去。
“你是觉不出温度了吗?这茶水哪里是能喝的样子?”阿玉眉间同样含着怒气,将他手里的杯子取下重重掷在桌上,沉声问他道。
宋星寒眨了眨眼,这才注意到那杯口氤氲而出的热气。
接触过杯子的皮肤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烧灼感,宋星寒捻了捻指尖,自知理亏,轻声咳了下,转过身子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对阿玉方才的问话避而不答道:“我要写方子了,时候也不早了,累了一整天,你早些回房歇息,明日还要继续出去看诊呢。”
阿玉深吸一口气:“你也知道而今时候不早,你也知道累了一整天,只管叫我去歇下,你却是还要这般磋磨自己么?”
宋星寒抿了抿嘴,手中研墨的动作一停,他抬起头来,定定瞧着阿玉,语声平静而又带着不容商议的倔强:“今夜这方子,我是非写出来不可的,城中不知多少染病的人等着它救命,迟一刻,又不知会有多少人受病痛折磨而死。”
“我是医者,若让本可以活下去的人惘付了性命,如何有颜面当得起这一称呼。”
阿玉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自知拗不过,便任劳任怨地接过他手里墨锭,低头研了起来:“那好,我陪你一起。”
昏昏灯烛下,阿玉一头乌黑墨发垂落下来,白皙似雪的侧颊几乎透明,像一道自九天之上投落下来的影子似的,不真切。
而那只细细研着墨的手却是实实在在的,不多时便在砚台里研出一小摊墨汁来。
斯情斯景之下,宋星寒眨了眨眼,心中忽而微微一动。
他自幼长在仙山,化春对他虽好,向来有求必应,可她成日里忙着闭关打坐,一年都见不了几回,就算得见也不会有什么多余的话。
宋星寒是跟着山上开了灵智的仙兽们厮混着长大的。能化出人形张口说话的几位不喜喧杂,他闹起来便总躲他躲得远远的,而余下肯跟他玩在一处的又语言不通。
久而久之,再闹腾的性子也被压得沉稳了。
可他下山以来,捡到这么个阿玉,无论宋星寒说些什么,只要他一出声,那人登时便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仿佛他接下来要讲的是什么至理名言一般。
而他想做的事情,他想走的路,宋星寒看着阿玉垂眸认真研墨的神情,他想,阿玉似乎是懂他的。
人生在世,得遇知己已是万般不易,是人是妖是仙是魔又有何妨,就算接近自己当真处心积虑。可阿玉又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他既不愿告诉自己,想必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又为何非要对此耿耿于怀呢?
宋星寒这样想着,心中一轻,连带着精神都抖擞了起来。
他提笔蘸墨,勾唇低声应道:“嗯。”
-
晨光刺在他薄薄的眼皮上,宋星寒皱了皱眉,接着便缓缓睁开眼来。
咦?
他怎么跑到床上去了?
宋星寒噌一下坐直身子,昨夜熬得实在太狠,头像把铁锤似的压在脖颈上。
可他顾不得这些,只是飞快钑了鞋挪到桌前,看到桌上那张被砚台好端端镇着的方子,其上密密麻麻地写了药材和所用分量,这才浑身一软,松了口气。
将方子写出来不是在做梦,幸甚幸甚。
正当此时,门嘎吱一声响,宋星寒闻声望去,是阿玉,一身白衣纤尘未染,肤色透净到浑不似刚熬过一场大夜,那双黑眸如玉温润却又含着几分凛冽寒气似的,叫人连远观都只敢小心翼翼的。
只是那眸子在瞧见宋星寒后,寒气便如同逢了春,无声无息地化作暖风了。
宋星寒被阿玉这春风一笑笑得有些晃神。他无端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伸手不甚自在地拢了拢一头蓬乱的头发,同时心中默默想着,经历了这许多天的奔波劳累,又没睡过几个整觉,这会儿自己这张脸怕是早就已经枯黄如纸、不堪入目了。
他又抬眸觑了眼阿玉那张仍旧冰清玉洁的脸,心里叹道,肉/体凡胎果真不能同你们这些个非人生灵相较而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