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不知他心中这番计较,只是自顾自走了过来,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搁了下来。
宋星寒方才注意力都放在旁的地方了,这会儿看他动作,才注意到阿玉手里居然还拿着东西。
是几碟小菜和两碗清粥,还冒着氤氲热气,像是刚做好的样子。
化春自己粗枝大叶的过惯了,照看孩子实在经验有限,莫说一日三餐按时用了,能记得给未修道不曾辟谷的他喂口吃食都算好的。
宋星寒自小是被摔打着长大的,从未被人这样细致地对待过。不过他也过惯了那样的日子,对自己的身体向来不怎么上心,随性得很。
而此时此刻,一睁眼便有口热乎的饭菜摆在眼前,那热气浮在他眼前,竟似直直触到了心里去。
宋星寒瞧着他将碗筷摆好,怔怔道:“你何时做了这些的?昨夜陪我到那样晚,怎么不躺在床上多歇会儿?”
“我不累,”阿玉轻声说,牵着宋星寒净手洗漱过后,扶着他肩膀按着他坐在桌前,递给他一双筷子,眸光划过他眼底那片乌黑,开口道,“治病的方子既已开出,剩下的事情便不用你管了,我替你去发药。”
宋星寒咽下一口热粥,落进胃里暖和又熨帖,他闻言,咬着筷子下意识摇了摇头:“不可。”
阿玉给他夹菜的动作一顿,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不,不是不相信你的意思,”宋星寒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立刻摆着手道,“只是我既为医者,便要对自己写的方子负责。万一我那日探查的结果有偏差,给的方子出了什么岔子,身在现场还可挽救一二。”
再者……宋星寒抬头看了眼阿玉这张冰寒似雪的脸,实在想象不出他顶着这样一身气质发药行善的场景,只怕他即便能豁得出去递,也少有人敢伸手去接罢。
宋星寒又默默往嘴里扒拉了两口饭菜,阿玉虽是生了副生人勿近的面孔,厨艺倒很是不错,真让人意外。
“那制药总能让我来了罢?我……行走江湖,也略通些药理,你写的药材我都识得。放心,若有拿不准的,我定上来问你,你吃过后抓紧再睡上会儿,药一好我第一时间便去叫醒你。”
宋星寒从粥碗里抬起头,露出双黑圆的眼,他对着阿玉笑了下,双手捧碗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阿玉轻轻吸了口气,他这阵子将宋星寒的奔波操劳看在眼里,总忧心他身子骨在某一刻忽然就难以为继,时时刻刻绷着根弦似的,被宋星寒这么一笑,松了劲儿,心中一下子便软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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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起效了。
宋星寒看着眼前之人,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日出来摆摊行医时遇到的病人,也是最早服下药物的那一批人。
那人虽仍是蒙着黑色面巾,但露出的一双眼睛已然有了神采,也能隐隐见得腕间红肿溃烂处结着层浅痂,动作间干爽利落,是大病初愈的征兆。
他双手接过阿玉递过来的丹丸,碍于后头还排着一长串等着发药的民众,感激的话不容多说,便只是向着他们二人重重一躬身,接着转身离开。
后来没过几天,慢了不知多少拍的地方官府终于得了风声,出面要买下宋星寒的方子。
宋星寒盯着那官员瞧了良久,直看得那人心里发毛。
最终宋星寒轻轻一笑,非但未取分文,还将所剩药材一并赠与,叮嘱他务必将其散至真正拿不出买药钱的人手里,那官员忙诺诺应下。
“你如何单凭那两眼便能断定此地官府非是贪腐之辈?”临行前,阿玉驾着马,将宋星寒环在身前,附在他耳边低声问道。
宋星寒被他的吐息扰得有些痒,下意识缩了缩,悠悠开口:“战乱年间,又遇上这等大疫,留守在职只有性命之虞,但他却没走,还能安排民众居家躲疫,想来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阿玉一听便有些不高兴了:“既知如此,那你为何要盯着他看了那许久?”
宋星寒哈哈笑道:“下山以来还从未见过为官者,我这不是一时好奇嘛。”
阿玉没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一拉缰绳。马背上忽地一阵颠簸,宋星寒“哎呦”一声,猛然向后靠去,结结实实撞进了阿玉怀里。
阿玉绷得死紧的唇线终于松动了些。
二人此行一路向北而去,没有目的地,得遇伤病者,便就地行医布药,若有哪座城如南齐那般疫病肆虐,也就停下脚步,多逗留些时日。
战火还在烧,四处无故遭难的生灵依旧数不胜数。
宋星寒和阿玉奔走其间,虽做不到翻覆局势,如神话里的天神般骤然临世,挥手间便能拯万千黎民于水火,但他们也在离乱中撑起了一个又一个摇摇欲坠的家庭,凡所过处,便有如春风拂过,在焦土之上轻柔撒下连片生机。
如此,便已是五年。
统治者们终于打出了个高下,天下将合,各处的疫病也都散了个七七八八。
“休养生息”的旨意层层传下来,地方招抚流亡,轻徭薄役,各行各业得了喘息,柳枝抽条般无声无息地缓缓复苏起来。
南齐一处小城。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穿梭于街市间,白的左右两手挂着各色小吃,雕花蜜饯水晶脍蟹粉汤包蜂糖糕等等不一而足,黑的那个倒是两臂空空,只一手拿了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却顾不得吃,眸光仍在不安分地四下逡巡,在周遭寻猎着他没买过的吃食。
这二人正是宋星寒与阿玉。
战争止息,流亡伤病少了许多。他们满世界不停歇地跑了五年,也终于能稍稍缓一缓了,虽然仍是游医,但总归不必赶着趟儿似的到处奔忙,而是如现在这般,步子走到哪儿,便游逛到哪儿,随手救助些贫苦人家。
不知不觉间,竟是又回到了宋星寒下山所停留的第一个城镇。
而这城居然奇迹般地几乎没受到什么战火波及。
说来原因在于南齐国小,当时几个大国打得如火如荼之时没有掺和进来,在成败之势初显时又极快地称了臣。因而这块临海的僻远之地,算不得有多兵强马壮,但竟在那战火离乱的几年间成了一小片宁静桃源,也是大势初定之后经济恢复最快的地方。
宋星寒经了这几年的磨砺,刚下山时两颊尚存的稚嫩青涩已然褪去,瘦了些,皮肤被风吹得糙了些,但两只眼睛却是愈加黑亮,眼角弯起时总带着三分狡黠、两成锐利,勾得身旁人恨不能将星星月亮摘之奉上。
眼尾一扫,余光瞧见阿玉手上已经提了一箩筐的东西,宋星寒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将视线从不远处热气腾腾的炊饼上依依不舍地撕扯下来,漫不经心地咬了口手上的糖葫芦。
可刚一入口他就皱了皱鼻子,叹道:“好酸!”
“是么?”阿玉垂眼,恰好瞥见宋星寒舌尖探出一点,接着瞧着那一点嫣红自唇畔一扫而过,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淡淡问道。
宋星寒将那糖葫芦递到他嘴边:“还能有假不成?不信你来尝尝。”
他不过这么一说,把糖葫芦递过去也只是做做样子,却没想到阿玉当真低了头,将他咬了半口的那颗山楂衔了过去。
宋星寒一愣,想伸手制止却是来不及了。
阿玉慢条斯理地小口嚼着,看着宋星寒,低声说:“唔,我倒是觉着挺甜。”
宋星寒耳根一红,僵硬地转过身子,避开阿玉眸光。一路上终于不再开口,而是丢了味觉般,闷不吭声地独个儿将那串酸得牙疼的糖葫芦吃了个干干净净,不知道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回到客栈后,阿玉将专买给他的几册话本搁在桌上,状似不经意地问他到:“凡间疫病已除,之前你说你是专为此才向师父请辞入世的,而今事了,你要回师门去么?”
“回不去了,”宋星寒抬眸看他,淡声道,“师门规矩如此,凡下山者便有去无回,牵了人间因果,便再不能干干净净了。”
阿玉收拾书册的手一顿,仔细端详了他片刻,笑了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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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就着一豆烛火,宋星寒将白日里阿玉买的话本捧在手上,读得津津有味,觉着这行文方式出奇地对他胃口。
脑中还在回味着方才读到的故事情节,宋星寒翻至扉页,瞧见那著者一栏落着“酒与玉”的名字,将这三个字辗转唇间好生记下后,便心满意足地接着往下看了。
可看着看着,故事走向却愈加不对劲起来,宋星寒不自觉渐渐坐直了身子,吞了下口水,神情专注起来。
这讲的是个狐妖同人类相恋的故事,前期都还正常,可直到那狐妖化出人形——还是同那人类一般都是男子时,节操便急转直下,二位主角不知怎么就滚上了床,接下来的情节便如脱缰的野马般一发不可收拾了。
两位除了吃便是睡,从床上睡到窗边、桌案、竹林、马车、湖心小亭……描写越来越放飞自我越来越香艳直白。
宋星寒脸红到几欲滴血,他心跳得飞快,胡乱向后翻看着,却忽地在那书页间瞧见几张图画,画的自然是那二人交缠不休的场景,各种姿势、各种细节……不可谓不详尽至极。
翻书的指尖于是一顿,宋星寒瞧着那图画,轻轻咬着下唇,微微瞪大了眼。
而正当此时,阿玉鬼魅一般从身后探了过来。
悚然一惊之下,宋星寒捧着的书“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偏过头看向阿玉,从脸红到了脖子去,整个人宛若一只熟透的虾子。
阿玉挑起了半边眉。
他不过想让宋星寒早些歇息,话本留着明日再看,却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那话本掉落在地时恰好封面朝上,阿玉低头瞧见那封面所注的著者是“酒与玉”,不由勾了唇,神色一软,再看书名为“露水情缘”,心里疑惑这一本自己竟从未读过。
正要弯腰捡起翻阅时,却被反应过来的宋星寒着急忙慌地伸手,将他刚拿到手里的书又打落了下去。
坠地时书页哗哗而响,这次不再是封面朝上了。
宋星寒和阿玉一齐看着那翻动的书页停留在不可言说的某页上,最终静止不动了。
宋星寒:“……”
他本意只是想将那书抢过去藏起来,却没料到这书这么喜欢躺冷地板,还正巧翻开在所占篇幅并不大的那几页春/宫。
宋星寒不忍卒观般捂住眼睛,僵硬地转了转脖子,有些不敢看阿玉的表情。
阿玉更是大为震撼,一双狐狸眼活生生瞪得溜圆,他死死盯着那页图画,十分怀疑自己方才将封面上“酒与玉”那仨字给看错了。
直到宋星寒轻咳一声。
阿玉猛然收回视线,白面罕见地浮了层薄红,瞧向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眸光里带着探究又含了窘意似的,他嗫嚅道:“我竟不知你那时会——”
他一咬舌尖,当即打住,含含糊糊地摆了摆手:“我买下的时候实在不知里头会有这样一折,书名清清白白,孰料却含着这样的内容。”
宋星寒深吸一口气,忽地站了起来,昏昏灯烛下,那双黑眸如星夜沉沉。
他没再管那话本,心如擂鼓,径自行至阿玉身前,直至几乎要与他吐息相闻。
阿玉没躲,只是呼吸一滞,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接着,宋星寒微微仰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轻声问道:“那你想不想?”
无需多言,这一刻,二人都无比清晰这句问话的所指之意。
阿玉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宋星寒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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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战事已休,妖界却又起纷争。
鹿灵要鱼死网破,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多年前压制下去的各路妖魔鬼怪也趁此机会跑出来浑水摸鱼,四处煽风点火。
但狐妖还是料想不到,这战争会来得这样快这样毫无征兆。
他开始频繁来往于人妖两界,有时那边战事棘手,便须得多蹉跎些时日才能回来。
但每次他都会带回些奇花异草,将这一切以出门采药的幌子一盖而过。
狐妖从没想过宋星寒会信他这番说辞,他都已然做好了将这所有一切前尘因果和盘托出的准备。
但宋星寒信了。
宋星寒不再是江湖恣意的游医了,尽管他骑术已然精湛,走多崎岖的路都不会摔下来,再不需什么人带着,却几乎没了用武之地。
他在南齐那个小城定居了下来,开了家寒玉医馆,医术远近闻名,素有“一方既出,阎罗兴叹,千金不换”之称。
但宋星寒的方子无需千金,几两碎银便可求得,若实在囊中羞涩,讲个有趣的故事也是可以的。
只是阿玉不在的时候,夜间宋星寒总做些光怪陆离不知真假的梦,梦醒后却什么也记不得,仅仅剩下千万种惘然萦绕心间,和不自觉掉落的两行清泪。
他是医者,年幼时跟着化春见过世面的,他心里隐隐有猜测。
但宋星寒从没开口问过,只是在瞧见阿玉身上没被遮住的伤痕时蹙起双眉,拎过医箱,边为他疗伤边轻声叮嘱着,让他下次采药仔细些,少去危险的地方,莫要再伤到自己了。
人世光阴错落,红尘滚滚而过,不知不觉间,便是十数载春夏秋冬。
妖界还在打,战事进行得如火如荼,瞧不出一星半点要停的意思。
而人间各家相安无事了这些年岁,休养生息还没休出个什么正形来,便又闹腾了起来。
听闻北方起了战事,西南也有揭竿而起的前朝遗民,中原天子焦头烂额,压下葫芦浮起瓢,终是再难以为继,万千生灵重又陷落至水深火热当中。
但宋星寒却再也提不起力气,如年少时那般奔走四方,到处行医布药了。
何况他心有牵挂,他怕那人回来时寻不到他,无论如何也是走不得的。
他早年间为写出一张方子时常几天几夜的不合眼,又往来穿梭劳碌在硝烟战火间,虽有人在旁片刻不离地照顾着,但那样的环境下,吃睡都难免潦草。因而宋星寒尽管没生过什么病,身体底子却实在不怎么好。
更何况后来同那人聚少离多,每每夜半惊梦,他总忧心阿玉会否又受了什么伤,会否此去便再也回不来。
长此以往,积郁过重,于他的身子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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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苦寒的雪一直下啊下,总下得人心烦意乱。
叛军快要打到南齐了,城中不少人已经望风而逃,街巷之间一片萧索落寞,叫那冰冷冷的大雪一盖,更是显得毫无生机。
一日,当宋星寒如往常一样,站在窗前望着屋外片片絮雪飘落而下时,一股剧烈的心悸毫无征兆袭来。
胸中一片刺痛,宋星寒呼吸困难,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面色一瞬间变得惨败如纸,额发间冷汗涔涔。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走到桌案前,颤抖着手指翻找出粒护心丸吃下,接着缓缓挪步,静静躺倒在床上。
宋星寒没有一丝半点的害怕或是恐惧,相反,他觉得很是心安。
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赶来见他的。
一定可以再看他最后一眼的,他这样想着。
于是,宋星寒睁着眼睛,数着自己的心跳,无声无息地继续瞧着窗外一片片缠绵飘下的雪花。
果不其然,他没等多久,心跳声数到第五百零七下时,房门便“吱呀”一声响了。
宋星寒弯了弯眼角,笑吟吟地望向来人,一如少时,仿佛从未更改。
只是……
宋星寒笑意僵硬一瞬,随后愈加深了,更多了几分释然。
来人肩落絮雪,双鬓染霜,脸上带了几分斑驳的岁月痕迹,步履间也有着些许钝笨。
只是额发之下,却生了双同这一切格格不入的轻灵蓝瞳,湖水一般透彻明净。
那样陌生,又那样熟悉。
他的爱人,向来周到妥帖,原也会有这般不仔细的时候。
宋星寒痴痴盯着那双蓝瞳,忽而间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在梦中见过的,难怪总觉得描摹过千万次一样。
这岂非意味着,他所有的猜测竟都是真的。
那来世,来世的来世,他们便可再次相遇。
怀揣着这样美好的愿景,宋星寒眉眼温和地瞧着他陪坐在侧的爱人,轻轻呢喃了一句什么,接着便安然阖眸,不剩下任何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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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下得愈加厚重了。
狐妖坐在床边,沉默地感受着手心里的温度一点点散去,直至变得冷硬如石。
良久,他伸出手来,指尖颤抖着将被子拉至宋星寒头顶。
分明这动作已然重复了好些遍,可却似乎总也做不熟练。
狐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却在梳妆台的昏黄铜镜中直直对上自己那双透亮深蓝的眼。
那一刻,他忽而慢半拍地听清了宋星寒离世前,口中所呢喃的最后一句是什么了。
——“小狐狸。”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称呼。
狐妖一瞬间仿若如坠冰窖,手脚冷极了,屋外的风雪似乎无遮无拦地直直刮进了他心里。
他疼到魂灵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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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二十一年。
当朝宰相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年仅十七便登科及第,连中三元,成为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状元,引得朝野上下轰动一时。
而之后这位小状元更是有如神官庇佑般一路青云直上,不过五年便封侯拜相,凡所奏论,百官无不交口称赞,甚得圣意垂青。
但他眼看着到了这个岁数,府中后院却始终空无一人,圣上听闻此事,顾怜其无红颜温语相伴,便大笔一挥,给他赐了个名门贵女,亦是京中出了名的温柔小意。
圣旨不可违逆,何况成亲而已,早晚的事情,他虽心不在此,却也觉得没什么可好推拒的,何况那女子的父亲朝堂之上对他有提携之恩,便坦然谢了恩。
成亲那日,红妆十里,嫁礼浩浩荡荡抬了几十乘马车,京中凡所见者,皆要啧啧称叹一句“才子佳人”。
他骑着高头骏马在前,被一身俊挺婚服衬得如玉如松,领着喜气洋洋的迎亲队伍去接应他娇美可人的新娘,本应是一派春风得意之景。
可他牵了牵嘴角,却总觉得笑不出来。
是太过欣喜以至于乐极生悲了么?兴许是罢。
年轻的宰相目光越过喧天的锣鼓声,眼底一片茫然,自己都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四周的欢声贺语是那样渺茫而又不真切,他只觉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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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刚刚结束一场让他险些丢了性命的厮杀。
没了内丹之后,灵力总是那样快就会枯竭,以至于干涸空寂的丹田总是那样疼,疼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从中间囫囵撕裂开来。
他知道他今日成亲,他本不该来的,狐妖默默想道。
可他却又觉得,二人之间羁绊深切缠绵至此,若不过来讨杯喜酒喝,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
但喜酒最后也没能对着两位新人举杯喝下去,狐妖临阵退缩,赶在拜堂之前,偷偷拎了坛女儿红,就匆匆忙忙地落荒而逃了。
他也没回战场,而是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狐族领地,没头苍蝇一般撞开了旧物阁的那扇小门。
不愧是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宰相,成亲时所用的酒,真真是上好陈酿。
连向来千杯不醉的狐妖,大半坛灌下去,意识也都渐渐迷蒙起来。
狐妖怀里抱着盏花灯,是他曾经一片一片、拼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拼好了的。
他被酒精烧红的脸紧紧贴着冰冷的琉璃,眼泪无知无觉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淌到那九尾狐灯上,水迹道道,却如何也填不平那碎裂的蛛网沟壑。
或许人与妖,生来便注定殊途,情缘注定要短如露水。
纵使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是始终不得同途而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