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渴了。
这个念头冒了出来,坐在窗边读话本的掷玉眼睛还黏在字句间,只是袖中的手指轻轻勾了勾。
毫无反应。
掷玉轻轻皱起眉头,凝神蕴气,再一次尝试。
放在矮几上的茶盏依旧毫无反应。
怎会如此?
掷玉将视线从那故事里撕扯下来,搁下话本,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没在上头瞧见他熟悉的蓝芒。
正要又一次调用灵息之时,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
掷玉呵出一口气,动了动指节,轻轻笑了。
白袍曳地,他起身行至矮几旁,动手倒了杯茶水。
诸如方才那般的场景还有很多,狐主大人当了近千年的狐妖,陡然失了灵力,便如忽然失明失聪的凡人一样,有些适应不良。
纵使他好些年前有意装过一阵子没有灵力的凡俗,但到底跟现实有差距,此时一朝假戏真做,尽管心里早有准备,还是不太能习惯这种“事必躬亲”的生活方式。
实则不光掷玉如此,沈柳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
这日,沈柳在后院侍弄花草之时,忽然听得一阵极其微弱的猫叫声,声柔且细,似乎带有求救之意。
沈柳当即动作一顿,从花丛中直起身,细细听辨片刻,确认那声音来自墙角一棵榕树下,便抬步走了过去。
行至近处,在一簇刚冒出点儿新绿的草丛之中,他瞧见了一只小奶猫,只有两三个月大的样子,是只三花彩狸,身上挟尘带土,毛发有些打绺,瘦弱得紧,不过那双滴溜溜的眼睛倒格外有神,瞧见有人来了,半是畏怯又半是期冀地望了过来。
沈柳眼睛一亮,他缓缓蹲下身,一边在嘴里说着“不怕不怕”,一边小心翼翼地探身靠近它。
直至最终将这小猫抱在臂弯时,沈柳这才看清,它的右后腿有处地方不知被什么玩意儿咬伤了,正在细细地发着抖,露出了一小块鲜红的血肉。
那小猫又柔柔弱弱地叫了几声,沈柳心疼地摸了摸它的头,斯情斯景让他回忆起了一些往事,他便更想尽快给它疗伤治愈,或者至少先让它止住疼,就急匆匆地跑去寻掷玉了。
而直到行至屋门口,对上掷玉那双黑如漆墨的双眸时,沈柳这才一拍脑门,记起了掷玉没了灵力这茬事。
他当即懊恼极了,将将出口的一番话堵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他一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怕言语间不小心提到这件事情,便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沈柳并非不能理解掷玉做出这个决定,以泯然于凡俗的代价换得二人完完整整地相守一生。
相反,他太能理解了。
可他曾经,也真的太害怕这样的事情会发生。
过去近千年光阴倥偬而过,他因为这份害怕,曾那样狠绝地要同掷玉彻底决裂,便如同剔骨削肉一般,他不惜以身死魂消为代价,也要让掷玉跟他干干净净再无牵扯。
说到底,是那时候的他刚愎自用,自顾自替掷玉框定了所谓的“正轨”,一心将其拉回去,却没能意识到这份羁绊链接对于掷玉的重要性,是更甚于生命的。
而今他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这一点,曾经百般不愿的事情成了真,能坦然接受是一回事,他还是会忍不住觉得心疼。
是以沈柳反倒成了不愿触及“掷玉失却灵力,变作凡人”这件事的那个。
掷玉见他进来,眉眼一弯,起身迎来,瞧见他怀里抱着只小花猫,眉间蹙起,正要开口问些什么,却见沈柳向后避了他两步。
从外头捡了旁的玩意儿在怀里也便罢了,看在此猫年纪尚小的份上可以先不和它计较,但你躲我又是怎么一回事?
掷玉眯起双眸,抬步逼近,正要发作,待走到近处时,忽然瞧见那猫一条后腿姿态怪异,似乎是受伤了。
电光石火间,配合沈柳刚一进门时要将什么喊出口又生生刹住的模样,以及跟他对视之后微微滞涩的神色,一同生活了这么多年,掷玉当即便将沈柳的心思猜了个透彻明晰。
掷玉无声地叹了口气,方才那点不悦退得一干二净,他意欲从沈柳怀中接过此猫,谁知那猫见沈柳亲如家人,对他却避如蛇蝎,对着他伸出的一只手咧开嘴来,亮了一口的尖牙利齿。
掷玉:……
本来还能容你一容的,这下你便非从我家小柳怀里出来不可了。
掷玉转身风驰电掣地拿了张软垫放在桌上,接着戳在沈柳身前,冷硬道:“将这脏兮兮的小东西先放到垫子上罢,莫要一直抱着它了。”
后半句说得更是咬牙切齿。
沈柳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你怎么连只小猫的醋都要吃?它才多大。”
不过还是依言上前,将那猫放下了。
“我便就吃了,你当何如?”掷玉抱臂看他。
沈柳勾了唇,凑到他面前俯下身子,半歪着脑袋瞧了他半晌,接着微微踮脚,在他唇角轻啄一下,看着他的眼睛和声道:“好啦,全天下我最最喜欢你最最心悦你最最疼惜你最最爱慕你,莫要不高兴啦,嗯?”
掷玉揽住他的腰,垂眸低头,正要再做些什么,而就当此时——
“喵……”
一声细弱的猫叫从一旁传来。
沈柳这才想起他捡回来的这只小东西还等着他们给疗伤呢,于是拍开腰间某人那只不太安分的手,三两步跑到桌前,附身察看那猫的情况。
那猫终于叫停了这两人之间没羞没臊的打情骂俏,瞧见沈柳过来,有心讨好奈何实在体弱,只是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尾巴。
好事骤然被人……啊不是,被猫打断,掷玉对这只没眼力见的小畜生更剩不下什么好颜色了,冷哼一声,抬着下巴跟在沈柳身后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他靠在墙角,默不作声地看着沈柳翻开那猫后腿皮毛,听见他瞧见底下血肉淋漓的伤口时轻轻“嘶”了声,忽而开口道:“其实方才你抱着它来寻我,是想让我用灵力来给它疗伤的罢。”
沈柳在药箱里翻找束伤巾的动作一顿。
掷玉站直身子,走到沈柳身后,弯下腰去,下巴漫不经心地搁在沈柳肩上,自他背后伸出手,拉开那药箱最底下的一个小抽屉,从里头取出一卷束伤巾轻轻放在沈柳掌心。
接着他双臂搂住沈柳,脑袋埋在他肩颈轻轻蹭了蹭,语声里带着几分撒娇意味似的:“生与死都经历了那么多回,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沈柳不言语,只是拉开那卷束伤巾,拿起剪刀剪下一截,但他虽是没说话,指尖却在微微颤抖着。
良久,他偏了偏头,捏着那一小节束伤巾,垂下眼睫看着身侧人,轻声道:“我不怕,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些疼,是我对不住你。”
“我不喜欢听你说那三个字,更何况你我之间,这些东西向来扯不清楚的。不过若你执意要说的话,那我也受得。”
说话间,掷玉忽然从他手里抽走那条白色的布巾。
沈柳一愣,却见掷玉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听见他说道:“其实也用不着这个。”
接着掷玉拉开桌下抽屉,只见里头摆满了色泽莹润、散发着荧荧蓝光的圆珠子,个头最小的也有掌心那么大。
“寄灵珠!”沈柳惊呼出声,微微瞪大了眼,转头看向掷玉。
寄灵珠,顾名思义,寄存灵者之力,以供凡体所驱,但由于灵力传输的过程中损耗过大,且珠内所注灵力极为浓缩,寻常修者榨净丹田也几乎只能凝出颗黄豆大小的来,因而一珠难求,沈柳这些年来行走江湖,也没见过多少。
这玩意儿可比沈柳之前用的锁灵符容量大多了,就目下抽屉里摆的这些而言,若他们二人省着点儿,用上个四五十年也不成问题。
“既知有这样一日,我自然会早做谋划,”掷玉冲他一弯眼角,从里头拿了颗出来,冲旁边被他们冷落了许久的小猫一扬下巴,“如何,要给你捡回来的这只小东西用么?”
他还有句未竟之言没出口——赶紧给它治了伤好麻溜滚蛋。
谁知沈柳摇了摇头,拿起他手心那颗珠子放了回去,接着推合抽屉,重又拿起方才被掷玉搁在桌上的束伤巾:“莫要暴殄天物,它这伤不重,养上一阵便能痊愈。”
“那你要养它么?”掷玉忽而问道。
“是‘我们’一起养它。”
最后给伤口打上个漂亮的结,沈柳站直身子,语气里含了几分温润的笑意,侧眸对身后的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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