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和表情,明白地写着对夏柏林这番行为的看法:简直是多此一举。
夏柏林半蹲下的动作一怔,这是夏柏林压根没预想过的,意料之外的尴尬局面。他缓缓站直后咽了咽口水:我身上有什么味道么?信息素?
偏偏是这种表情。
夏柏林憎恶被审视的感觉,而尤金看人总极具侵略感,眼珠一转,他就熟悉地察觉到自己被扫视审判,一种看不顺眼所以不爽的打量,甚至能感觉到尤金居高临下的傲慢。
像看拍品一样,在估实价和溢价。
在机场第一面,夏柏林就是这种感觉。
夏柏林习惯对自己论心,对他人论迹,习惯看人做的事而不是说的话,所有关系里抓大放小,友情也一样。
尤金行为上天然的温和包容,让切实受惠的夏柏林渐渐地忽视了第一印象的不友好。
夏柏林闻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糟糕的味道,他不可能有信息素,但如果有他也闻不到,他还是慌了几秒。曾经的诊所走道和病房里,他总被人这样看着,仅仅是一个相似的眼神,就能瞬间把夏柏林拽回那个令他反感和惶恐的场景。
他下意识拘谨地往后退了几步,本能想解释点什么,又不知道自己需要解释什么。
又为什么要解释?
平时尤金去303也只是敲敲门,而这个开放程度,对夏柏林而言,已经是最大的容忍和让渡了——他以为自己和尤金好歹算是朋友。
真是割裂。
夏柏林还没说话,尤金一脸挣扎地埋了会儿头,陡然抬头,还是黑着张脸不领情,一边站起来,一边凶神恶煞地凶了一句:“这个点谁让你回来的?!”
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干嘛?没有自己的家吗?
后面像是幻听,夏柏林不清楚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隐约有些遥远的声音。他也很混乱。一个人不被喜欢的时候,他做任何事,可能都是会让那个厌恶他的人感到烦躁的。
夏柏林似乎只能自认倒霉,毕竟确实是他自己要热那个心过来的。
但这一点也不亏,是个教训,以后这就是他和尤金相处的边界。
夏柏林想转身走,但发现挪不动腿。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让你赶紧滚。”尤金又冷飕飕说了一句。
紧接着夏柏林就被拽住胳膊,连推带赶地拎到侧门,从门口丢了出去,“哐!”、“啪嗒”的关门上锁声之后,夏柏林已经站在门外面了。
他甚至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满头问号。
夏柏林在原地站了半分钟,电工师傅摩托的大灯打向大门,敲门声逐渐急促的时候,夏柏林才缓过神来。他也不管手机来电提示,也不管门外的声音,转头朝着302测门旁边的铁皮垃圾桶猛地踹了一脚。
动静惊扰了一波栖在树枝的野鸟,鸟群混乱扇翅的扑哧声,和夏柏林心头的烦躁一样,陡然急促地腾起,杂乱无序,四下散开。
门禁可以从里往外开。
夏柏林开了门,就直接给电工塞了两张大额现钞:“抱歉啊,小孩子闹脾气。您方便早上7点再过来吗?钱先付了,多出来的算小费。”
见对面没反应,夏柏林低头找了列表好友,举起电工总管的个人名片,问:“这个是你老板对吧?因为是我安排不妥,辛苦您多跑一趟,小费的事我就不多说了您自己看着办。”
电工是个非本地面孔,憨厚老实,似乎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把钱接着,加了夏柏林的联系方式:“好的明白,谢谢老板。”
夏柏林笑了笑,关门离开了。
他走之前看了看晚上进去的闸门,拍完照丢给了Mark——大概是开门放了夏柏林进去之后忘记合上了,不过很窄的缝,一般人也挤不进去,应该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回到家里,夏柏林还是无语地失眠了一整夜。
不是因为任何人。
而是凌晨的事情,无意间又把他拽回了最害怕、无措的情境。
那是种微妙的体感,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看起来他就是错了并且需要为自己多余的好心道歉,夏柏林想这是他自己需要消化的部分。
有人死了,也是他错了。
因为露营被丢下,夏柏林任性地给夏连羽打去了几通电话,让夏连羽的车回来接他,电话轰炸的催促间,发生了车祸坠崖。
活动也是夏柏林凑热闹想去的,弟弟妹妹原本不用上车,夏柏林让他们爬去后备箱里等的。
为什么总这样?
夏柏林忽然觉得呼吸困难,拧着头发憋了一会儿气,最后抬手砸在旁边的全身镜上,好像一切忽然就又安静了。
他捂着头缓了一会儿,别想了。
想些有用的吧。
夏柏林认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也再次笃定尤金对自己的看法和定位:反感但不得不接待的不速之客,一个无厘头的麻烦小鬼,出于教养品行的面子工程,不得不如约完成夏家安排的照看任务。
一直很会看眼色,不应该忘了第一天见面尤金看不惯自己的表情和眼神。
人确实只能管理好自己可以控制的部分。
忘了吧。都忘了。夏柏林想。
......
“哎,没事的,我都不太记得了,忘了吧。”夏柏林笑着说。
上午管家没来,是尤金自己趁送早午饭时间亲自上门道了歉,说自己喝多了发酒疯,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凶了夏柏林,如果是,他为此感到抱歉。
夏柏林嘴上“嗯嗯”、“没事”地应付尤金,心里的判断却巍然不动,毕竟那泼冷水,实在太摧残本就不太坚固的邻居情了。
酒品见人品。
他是交朋友,又不是傻叉了。
门是半掩着的,夏柏林和尤金交流的10分钟,听话当放屁,人一半都在门后。
看着话题和道歉差不多要结束,夏柏林笑着问:“对了尤金,那个,以后就别管我早饭那些了,行么?我想吃点什么能直接出去搞定的,反正都熟了。”
尤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难得他有些理亏,看了看夏柏林,只点点头没说话,就略显吃瘪地走了。
面子工程啊~
夏柏林关了门,看着那盒早餐,心想这送早餐又是什么任务,又能值多少钱。真是难为尤金也难为他自己了,彼此有些微妙厌恶,还要当好邻居。
不过也没关系,再熟悉一段时间,再想办法搬远一些。
夏柏林把东西放进全是未拆封早餐的冰箱,上楼继续补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