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我没得选!我能怎么办!!!”亨利低声怒叱道,“你们这些人压根不可能理解我们的处境。”
夏柏林被他拽得头晕目眩,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手势,没吭声。
亨利松了松手,垂着头说:“我尝试过好好生活,但是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像杰弗里这样,共情我们这些从来不被看见或被命运救赎的人,因为他和我们曾有着相似的经历。”
总在强调自己所受的苦难,但事实上,这就是自己的选择而已。或许亨利曾经是被欺辱的对象,但现在他的思维都有些被腐化了。
沉默片刻,夏柏林平静地说:“你是故意的。”
亨利不明所以,一脸困惑:“什么?”
一开始夏柏林就确信亨利不可能忘记他,合同由亨利处理,他必然知道夏柏林这个名字。
唯一存疑的,是亨利知不知道自己的具体身份。去茶馆当天,夏柏林是和尤金同辆车下来的,约瑟夫在门口停车的时候就是找亨利问的路,亨利当然知道约瑟夫是尤金家里的司机。
显然一开始亨利也以为夏柏林是勤工俭学所以在拳击馆打工的,但现在亨利应该不是那样想了,他用“你们这些”来笼统概括了夏柏林。
说明亨利觉得夏柏林就是认识尤金的,也不是好惹的。
这有悖VK组织筛选靶心的标准,因为会带来麻烦。代入亨利,如果夏柏林自己在那个处境,明知目标对象不是善茬、不该惹,却什么信息都不多说让VK锁定他,或许就只有两个方向:
要么,夏柏林对立面,要乘机报复,借VK名号整他一顿。
要么,组织对立面,非自愿加入,想引入变量,看能不能把这个组狙掉。
现在看来就是后者了。
夏柏林说:“你知道我和尤金认识,也知道我熟人圈大概什么背景,一边接受杰弗里救济忠义地为VK办事,一边什么信息都不暴露,就顺着他们把我当成靶心,目的是什么。”
以为夏柏林是很厉害的人,可以处理这些。目的能是什么。
亨利有些走神地说:“我不知道......但你的确比我想得差了不少,原本我以为连他都能被送进......”
话没说完亨利的声音就降了下去。
亨利口中所谓的“他”,大概是指养父阿里克。
被暴力笼罩后无法抗衡的恐怖阴影总是会根深蒂固。
就算现在年轻力壮的亨利已经远比养父阿里克厉害许多,心里却还是会产生本能恐惧。
“你也挺阴诈的,这真让我感到神奇。不过我不得不很遗憾地告知你,你完全是想多了,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也和尤金不熟。尤金先生是拳馆的投资人之一,只是替拳馆出资站桩而已。怎么样,你借助外力的想法是完全不切实际、压根不可能实现的。我们都会完蛋。”
夏柏林说着,一脸疲态嘲讽地笑了:“你就继续这样,用谴责埋怨的口吻去恨这一切,一辈子活在没有尽头的下旋轨道里吧,每晚梦里,都只有阿里克、杰弗里的暴力和控制。”
亨利一声不吭地喘着粗气,拳头紧握颤抖的频次顺着衣服牵扯的拉扯传递过来,夏柏林想亨利已经愤怒到极点了,但他在恨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其他的人事物。
夏柏林最终没等来想象中暴怒的回击。
末了,亨利松开手,并没有选择迁怒夏柏林,但有些怨气地把夏柏林往后推了一把。
夏柏林脑瓜“嗙”地敲在水泥台阶上,闷吭一声抱住头蜷住,抬头又见亨利愧疚为难的复杂表情。
亨利有些无措:“我没办法。”
“你有。但你得做事。”夏柏林没有看他,抱着脑袋说。
“就凭你么???你完全是疯了!”亨利手足无措,言罢拿着清扫的工具去了洗手间放好,洗了脸和手,又默默走了过来,“抱歉。你好自为之吧。”
言罢亨利火急火燎,几乎逃跑一样地匆匆离开了。
夏柏林龇牙咧嘴地安抚了一下可怜的后脑勺:“啧。废物。”
鼻腔内毛细血管出血口在撞击中再次裂开,夏柏林一低头就看见阶梯上梅花一样碎乱绽开殷红斑点。他从裤子口袋摸了叠早餐配的纸巾,一手捂鼻止血,一手勤恳地把地面的血随意地抹掉。
血很快止住,夏柏林把阶梯当躺椅,四仰八叉跨腿摆烂地斜躺着,半支着胳膊倚在边上,摆弄被摧残的可怜斜挎包。
人类的防御机制很特别,任何第一直觉下条件反射一样被触发的行为所显示出的负面情绪,怨恨、愤怒、嫉恨,常常能反弹很多有效信息。莫名奇妙被揍了,但还好是有点收获的。
夏柏林的包是尤金清后备箱的时候,让Mark从302拿过来的。
Mark说那是专柜配货,消费过600万美金送的纪念品。Flomial以香氛、香薰闻名,大众所知的都是香氛品牌,译为符洛密尔,符洛密尔其他支线品牌例如服装、钻表等等手工工艺品的门槛过高,没有香氛品牌那么知名。
尤金平时不怎么用到这种内容量很小的运动斜挎包,就拿来问夏柏林要不要。毕竟夏柏林是那种出门什么都不想带的人。
包的实际价值大概在1300美金左右,就贵在“纪念品”的消费门槛价值上了。
夏柏林心想尤金这脑袋从来不做亏本生意,Vivian会定期给尤金好处,夏柏林自己的主账户也在尤金那儿,学生账户不是夏柏林唯一的储蓄渠道,夏柏林平时也没什么物欲,能稍微存到一些钱。
当时大概估算价值后,夏柏林就道了谢,心安理得拿来背了。
第一次在食堂见到杰弗里,夏柏林就看见传言中的有钱少爷穿了双高仿,因为夏柏林有一双正品,差别还是很明显的。后来夏柏林在上交保护费后离开的时候偷听到那些都是杰弗里父母送的礼物。
杰弗里不缺钱,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喜欢家人给自己的礼物。
如果传言有一半是真的,或许现实里的杰弗里只会更可怜——他亲生父母其实也并没有多爱他,连给他的东西都是假的。
仅仅因为撞款就勃然大怒,还莫名其妙强调夏柏林的是假货,恰恰说明杰弗里对自己不受待见的悲惨一清二楚。
嚣张无礼凶蛮的强硬表象下,是极度虚荣羸弱、渴望爱而无法获得的自卑灵魂。
这样一具空壳,是不允许自己被看穿的。
夏柏林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把水龙头拧紧,低头看了眼手机。
按上午收到的回复,晚7尤金会准时到拳馆接他出去吃饭,又该向家长汇报留学情况了。
或许还是要和尤金协商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