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接夏柏林的是一辆黑色别克保姆车，车还没停稳侧门就先开了，迎面一阵隐约酒气和浓郁古龙香水的味道，似乎还掺杂了其他的大牌香水。

夏柏林下意识皱眉嫌弃：“wow，这什么鬼味道。”

“嘿夏先生，上车吧。”这段时间约瑟夫已经和夏柏林很熟了，转头自然地抬手打了个招呼，“刚送人回酒店，建议你一会儿最好开窗让空气流通一下。”

“约瑟夫。尤金嘞？”

话音刚落，前座的尤金就抬手挥了两下。尤金戴着耳机，似乎在通话中，夏柏林坐到后排，俩人在后视镜里匆匆拿眼神打了个招呼。

太久没见面了，感觉又熟悉又陌生，和留守儿童见家长一样，怪怪的尴尬又喜悦。

前排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太像是葡语，因为夏柏林听不懂一点。

罗曼语族小语种还有法语、意大利语和罗马尼亚语等等，存在共性，有些部分也是互相通达的，刚落地C国，夏柏林听说尤金学过小语种就自动想到西、葡语，夏柏林之前在国内M城待过，那边葡语也能作为官方语言，夏柏林是本能地脱口而出，没想到撞对了。

夏柏林坐下后就开始盘算一会儿怎么说这1个月的经历，尤金似乎对他很放心，几乎是放养，也不担心社交问题，怎么说会比较不突兀呢。

车内播放着纯音乐，市中心建筑斑驳五彩的霓虹灯流从夏柏林脸上，但始终没带来什么灵感。

虽然暂时还没拿到奖杯和证书，但一会儿和Vivian视频的时候或许可以聊聊拿奖的事情。Vivian喜欢直接看被量化后立体具象的结果，否则一切都是无用且不值一提的，她不喜欢听借口，厌恶脆弱，如果不拿结果说话，那么努力完全是个体的自我感动。

夏柏林也这样。起码在目前不独立的状态下，面对Vivian他就必须是这样的。

家庭符合一切社会结构，本质上还是交易，不具备独立能力的儿童没有筹码，或许很爱养育者，用顺从、听话、懂事去回馈物质，但如果家长本身不喜欢这个孩子，那爱也是没用的。

夏柏林需要去置换一些被看见和被倾听的机会，趁家长还在意自己的时候。

在没获得实际成果时，夏柏林其实有些恐惧和Vivian汇报，从这个角度想，每次汇报留学状态的时候，有尤金这尊情绪稳定、能言善辩的外人前辈哥在旁边，完全是能起到舒缓氛围的作用的。

尤金处理完消息，摘了耳机，坐直后看了看后视镜：“最近在学校里还好么？”

夏柏林本来打斜歪在单人座里，闻言又端正了坐姿：“还行的啊。”

尤金回头看了夏柏林一眼，似乎是为了确定什么：“你那个肩膀旁边是怎么回事？”

夏柏林一愣：“什么？”

“看着像是淤青了。”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伤口是被推撞脍到的，已经是很早之前的旧伤口了，夏柏林特意用东西盖过，其实这距离看不太出来。

符为为每次隔那么近都看不见。

每天签东西的脑子真是不同，和听方案即刻反应过来漏洞和风险了一样。

平时夏柏林如果夜不归宿或者做了什么有些不乖巧懂事的事情，几乎都会酌情主动告诉尤金。主动递状和被动发现是完全不同的，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就还有一部分讨论空间。

在尤金面前撒不了太久的谎，所以夏柏林才每次主动暴露和投降的，其实是无计可施了。

明明话茬都递过来了，夏柏林却忽然犹豫要不要这么快说学校里的事。

到C国之后其实已经制造了很多麻烦，要是翻车，等会儿尤金和Vivian说了怎么办？她知道了要怎么办？Vivian不可以知道这些，她会疯的。

夏柏林有些拘谨地扯了扯衣领：“可能打橄榄球撞的吧，上课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队里面的一只小麻雀，随便来一下我就能飞起来，我又不够壮，只适合后卫和外接手。”

尤金双手交叠，有轻微摩挲的声音：“真话？”

夏柏林笑着说：“真的，我在你那是没什么信用度还是怎么？”

“我上午收到你消息了，你昨晚又没......”

尤金的话到一半，被手机的嗡嗡声打断了，是夏唯的电话：“hello小尤～你能联系到夏柏林么？”

“能，我们现在还在车上。”

“哦～方便让夏柏林接一下电话吗？我打了很多电话过去他都没接，消息也不回。”

“可以，”尤金转头把手机递给夏柏林，“Vivian。”

夏柏林第一反应是恐慌，肉眼可见的慌乱，摸了摸裤子和包像是没找到要拿的手机，皱眉眨眼、下意识咬着左手拇指盖，但动作很急地把电话接了过来。

尤金转头前只看见夏柏林紧张地吸了口气，吸气半截就下意识地屏息了。

“你昨晚没回家。你到哪里去了？”

Vivian的质问无比平静温柔，但一秒气口都没留，像临近隧道洞口，扑面而来一阵冰冷湿郁的潮气。

每次这个口吻，Vivian的状态都特别不对。

夏柏林霎时冒了一背冷汗，骨头缝冰飕飕刮过几秒凉风，伴随四肢肌肉陡然的酸痛。

精神状态长期紧绷，同时猝然感受到心虚和惊吓，就会这样。

Vivian怎么知道的？是尤金说的？

夏柏林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排副驾驶的背靠头枕，尤金似乎在让约瑟夫掉头回拳馆拿夏柏林落下的手机。

一种背叛感。

原本夏柏林用自己的绳子就可以挂在悬崖边上了，但他居然真的相信了尤金，那条绳子在任何人手里都不安全，就像现在，尤金把他丢下去了。

夏柏林无措地想，尤金不能这样做，自己会完蛋的。

“你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我费尽心思让你过去，是让你学坏的吗？”夏唯的声音仍旧温柔。

“我......”

夏柏林的我字还没说完，电话那头陡然炸开一阵玻璃猝然被暴力砸碎的撞击声：“嘭——”、“眶哐！！！”、“哗——”。

噪音过爆，从扩音器里穿刺过来，带着“滋滋滋——”的电流声，像很尖的碎片从那头扎了过来。夏柏林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随后是漫长的死寂的3秒，夏唯总是在平静间忽然爆发，她开始尖叫：“我在问你话啊啊夏柏林？？？说啊！！说！！！”

后座一直没声音，约瑟夫还以为是太吵，正要调低音量，被尤金抬手阻止了。

“是、是，是我错了。”夏柏林回答的时候声音莫名地哑了一下。

“你是在借我的命吗？为什么总是这样？？你知不知道我过得很糟糕，如果你不打那个电话，舅舅舅妈和弟弟，还有妹妹都不会出意外，安诚帮了我那么多，现在家破人亡了，他一定会很恨我，你知道吗？”

夏唯又开始绕旧的话题了。

夏柏林有些木讷无措地解释：“知道，我以后不这样了，我是因为朋友他......”

“朋友朋友！呵呵，又有什么借口？！你不能这样做！你以后会完蛋的！我说过你过去就只用读书！读书！你为什么就这么点事情都做不好、学不乖？？？”

夏唯近乎呵斥地打断了他：“还是说你觉得我这样是要害你啊夏柏林？我把你养到这么大，让你出去是为了让你天天不务正业的吗？！你想让我留人话柄吗？？？”

“不是......”

“那你去干什么了？？？啊？留宿朋友家吃喝玩乐打游戏吗？好多次了，别以为出去，我就不知道你每天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