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女儿清丽却沉静的容颜上停留,似乎在斟酌词句。书房内一时静寂,只有角落铜漏滴答作响。
“如儿,” 左相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婚事,为父已经替你定下了。”
左岑如微微一怔,抬眼看向父亲。
“父亲为女儿择定的……是哪户人家?” 左岑如轻声问道,心中掠过几个可能的人选,大多是父亲门生或交好之家出色的子弟。
左相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是东宫,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左岑如清丽的面容上终于难以抑制地浮现出惊愕之色。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父亲,” 左岑如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波澜,蹙眉问道,“女儿听闻……坊间一直流传,父亲与太子殿下……关系似乎……不甚融洽。为何突然要将女儿嫁入东宫?”
她问得直接,却也小心翼翼,目光探究地落在父亲脸上。
左相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坊间传闻,不过是市井闲人捕风捉影,做不得真。为父与太子殿下,同朝为臣,皆为陛下办事,何来不睦之说?”
他放下茶盏,看向女儿,目光变得深邃,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如儿,你母亲去得早,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你是左家嫡女,身份尊贵,才貌双全,这满京城,能有几人堪为你的良配?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性情纯良,文武兼备,前途不可限量。将你许配给殿下,是为父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嫁入东宫,你便是未来国母,尊荣无限。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归宿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上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属于父亲的威严与笃定:“爹爹还能害你不成?”
左岑如听着父亲的话,心中却并未感到多少即将成为未来太子妃的喜悦,反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不敢深想,也不能质疑。自小所受的教养告诉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父亲为她选定的,是这世间最显赫的位置。
“女儿……明白了。” 左岑如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一闪而过的茫然与不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女儿会听从父亲的安排,好好准备。”
“嗯。” 左相满意地点点头,“圣旨不日便下,你这些日子便在府中安心备嫁,该学的规矩礼仪,自有宫中的嬷嬷来教导。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是,父亲。” 左岑如起身,再次行礼,“女儿告退。”
她转身,步履依旧优雅平稳地走向书房门口。手触到冰凉的黄铜门环时,鬼使神差地,她回头看了一眼。
书案后,父亲依旧坐在那里,手中又拿起了那份奏折,似乎已经沉浸回公务之中。窗外的天光斜斜照进来,恰好映亮了他斑白的两鬓和眼角深刻的皱纹。
左岑如的心猛地一揪。
不知何时,那个在她记忆中总是威严挺拔、仿佛无所不能的父亲,竟然已经……老了。
那鬓边的霜色,眼角的纹路,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流逝与重压。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父亲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背影,似乎也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孤寂?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她不敢再看,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小心地将门掩上。
书房内重归寂静。
左相直到听到女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奏折。他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上,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暮色渐浓,将他深沉的面容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