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随即从柜台下拿出一串钥匙,一个印章,一同扔给了她,开口道:“城南第十八巷第九户,若欲离开此处,归还印章即可。”
说罢便回了里间,独留周简一人。
周简并不久留,转身离开,寻那城南第十八巷第九户所在而去。
待周简寻得此处之时,已然天光微熹,回首看曲曲折折的街巷感慨万千。
待打开木门之时,周简终于明白为何雁关有那么多手艺剑修,恐怕他们早就知晓若能出了雁关,也许会有此一遭。
周简先关好木门,转身望着满地狼藉抿了抿嘴角,只见不知从哪弄来的各色花株和各式花盆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周简手一伸,门侧卷着的红幡便被出现在她手中,以免风将红幡吹展,这开业还得再过上过几天。
幡展则迎客,若不小心弄巧成拙可就是另一则趣事了。
此处为店屋,一层是商铺,二层是民宅。
周简挥袖,两个小泥偶便出现在了她面前,她再度注入灵力,这两个泥偶小人便化为了两个小童,开始对着满地花株和花盆忙碌起来。
至此周简便在这广陵城住了下来,当起了花铺掌柜。
期间曾有几日闭门谢客。
燕游,也大婚了。
对方是个极温婉的女子,眼神里又有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坚韧。
那日来贺之人无一不叹二人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燕游,这些年忙忙碌碌,周简总不知他在忙什么,很多事,她都看不懂,索性她也不与自己为难,只与好友道:“若需我帮衬,唤我一声即可,千山万水,我自来之。”
燕游虽忙碌,可他每年都会来探望一回周简。
他未至花铺远远瞥见周简如凡人一般老去的容颜,也一同开始扮演起来。
犹记上回来探望之时,隔壁漆画铺的老张还帮忙扶了一把“风烛残年”的燕游,感慨道:“你这远方堂兄可真是极好!年年长途跋涉赶来看你!”
周简听闻,看着燕游笑笑,满脸褶子吓了对方一跳。
这事让燕游记了好久,也笑了好久。
自至广陵城,已约过了一个半甲子的光阴。
今日外头春色甚好,周简如今身形如一老妪,她静静坐在店内竹摇椅上,微抬眼睑,眯眯眼看着街上日复一日来来往往的各式行人,她沟壑纵横的脸上盛满了细碎的日光。
此时她眯眼想着,自己那华衍宗小侄女今年刚刚好十岁生辰,送点什么好呢?左想右想发现她什么也不缺,哎,孩子心,海底针。回头问问她爹燕游,这孩子最近喜欢上什么了。
云泱泱家的衣儿取名为渡,宁风白几十年前上回遇见周简炫耀了好久,也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周简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只不过这孩子越长大越像宁风白了,连所习大道亦为丹道。据说如今是筑基中期修为,据云泱泱来信,宁渡平日也算得上是刻苦勤勉,而在经营一道上却颇得她祖父真传。
此时一个年轻人扶着一个古稀老人走入她的店中,是南城十六巷一对颇有家资耕读传家的祖孙,是花店的忠实老主顾。
此时一个容貌肖似周简年轻时的女子迎了上去,热情熟络。那老人搬了一旁的小木凳在周简身边坐下,说起近几日新得的棋谱残局和稀稀碎碎的家长里短,周简只是乐呵呵笑着,不住点头。
只不过是: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
日长风悠悠,谈棋话桑麻。
一个普通凡人最朴素的平凡之念罢了。
又过了几年,一年冬日,一花店老妪溘然长逝,那位年轻模样的女子继续经营着花铺。
这些年陆陆续续,广陵城南十八巷“死而复生”之人还有两人,一个开馄饨铺,一个开典当铺,两人一男一女,皆为花铺的常客。
又是一年春日,周简正给花松着土,日华倾泻而下,指尖阳光蹁跹,她望着修长灵活的指节不禁恍然,重活一回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
窗外云随风动,东南西北风,总有不同的模样。
此时一位熟客从花铺前路过,和她打了声招呼,她右手挎着一个菜篮子,里面是一家子这几日的烟火餐食。她复行三四十步,路过一家酒肆。
那家酒肆在花铺的不远处,酒肆掌柜乐善好施,常为路过好酒的旅人备上一盏免费的酒水。据隔壁店铺的长工所言,那酒水极烈,一口下去,冲开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只觉一身疲惫顿消,前方的路好似也不再那般遥远。
天边云随风飘飘荡荡,流动聚合变幻万般,巷旁春风吹过又带起一抹抹新绿,一弹指百年倏忽而过。
百年又短,千年亦不长,若屡屡心结难舒,愁肠不解,岂非浪费了这一缕微风,一篮日光,一盏年华。
人生在世,叩问其心,不如快意情仇,求无愧二字。
千般人便有千般念,千般因果千般求。
而吾辈修士求长生。
自叩问仙途始,此念早已如树种深扎于心底之壤,时时灌溉照料,如今早已郁郁葱葱,偶有枝蔓也被她一一修剪。
周简将那盆松完土的花放到一旁,自日华流转处离开,来到柜台处,拉开了其中一个柜子,里面空无一物,再定睛一看,一卷失去光泽的玉简出现在柜中。
有枝蔓就该修剪,既不知缘由为何,便追本溯源,一捋昨日今日线,才可知如何下手,了了这一段因果纠缠。
某位剑修若知道她的心思恐怕气极反笑,那他呢?不过此时他正在被一剑修长老围着质问为何本月宗内灵石开支多了一百万,实在头疼如斯。
周简正欲将神识探入玉简一观,此时闻得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袭小红衣若投林飞鸟般从门口朝她扑来。
呵,这不就是华衍宗那位小祖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