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恒端起茶盏，却并未饮用，沉吟片刻，才道：“明日便是姑娘与九皇叔大婚之吉期，本王……奉父皇之命，前来探望，看看姑娘这里可还有何需要。”这理由冠冕堂皇。

“劳陛下挂心，殿下亲自前来，青窈惶恐。府中一切均已安排妥当，并无短缺。”苏晚应对得体。

李景恒点了点头，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似有感慨：“沈姑娘……与昔日，大不相同了。”

苏晚垂眸：“人总会变。经历些事情，看得更明白些罢了。”

“是啊……”李景恒叹了口气，“这数月间，朝中风波迭起，物是人非。姑娘能得九皇叔青睐，觅得良缘，亦是……不幸中之万幸。”他话说得含蓄，但苏晚听得出，他指的是她逃婚、家族蒙羞、又卷入贪墨案等一连串变故。

“青窈亦觉是上天眷顾，王爷恩典。”苏晚顺着他的话说道。

李景恒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言辞。终于，他压低了些声音，道：“九皇叔他……性情刚毅，手段雷霆，乃国之柱石。姑娘既将入宸王府，日后……还望能多劝谏皇叔，以和为贵，以朝廷安稳为重。如今父皇龙体欠安，太子兄长又……唉，朝野上下，实在禁不起更多风波了。”

他这话，看似劝和，实则是在隐隐表达对李玄强势手段的不满和担忧，甚至有一丝恳求她这个未来王妃能起到缓和作用的意味。

苏晚心中冷笑。李景恒这是病急乱投医了？还是觉得她一个“弱女子”，能影响李玄那般人物的决断？未免太过天真。或许，他只是想借此试探她的态度，或者……在她和李玄之间，埋下一根刺？

“殿下言重了。”苏晚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景恒，“王爷行事，自有其道理分寸，非臣妾所能置喙。臣妾既嫁与王爷，自当以夫为天，谨守本分，不敢妄言朝政。朝廷安稳，乃陛下洪福，群臣效力，臣妾一介妇人，岂敢妄言‘劝谏’二字？”

她这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姿态恭顺，却毫无转圜余地。

李景恒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勉强笑了笑：“是本王失言了。姑娘说得是。既如此……本王便不多打扰了。愿姑娘与九皇叔，百年好合。”

“谢殿下吉言。”

送走李景恒，苏晚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雍王此来，看似关怀，实则各怀心思。朝局果然越发微妙了，连这位素有贤名的王爷，也开始坐不住了。

大婚前夕，暗流已悄然涌动。

终于，到了大婚当日。

天未亮，苏晚便被唤醒。沐浴，熏香，开脸，梳妆。十数名宫里来的嬷嬷宫女围着她忙碌，将那一层层繁复至极的王妃礼服穿戴整齐，戴上那顶据说镶嵌了数百颗珍珠宝石、重达数斤的九翚四凤冠。铜镜中的女子，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眉如远山，眼似秋水，被华服珠冠衬得雍容华贵，恍若神妃仙子，却也陌生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这就是宸王妃了。

吉时到，鼓乐喧天。她蒙上大红盖头，被搀扶着走出漱玉轩，坐上十六人抬的亲王迎亲大轿。眼前只剩一片灼目的红，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喜庆乐声和嘈杂人声。轿子起行，稳稳地朝着王府正殿方向而去。

典礼在王府正殿崇安殿举行。皇帝虽未亲临，但派了内侍监首领太监前来宣旨赐婚，赏赐丰厚。宗室皇亲、文武重臣济济一堂。苏晚被牵引着，完成一项项繁琐的礼仪：拜天地，拜皇帝御赐牌位（代表皇帝），夫妻对拜。

整个过程，她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动作。隔着盖头，她只能看到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和偶尔映入眼帘的、同样喜庆的衣袍下摆。

直到被送入洞房——位于王府中轴线上的正院“昭华院”正房，周围喧嚣渐远，她才稍稍松了口气。沉重的凤冠压得脖颈生疼，繁复的礼服裹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带着淡淡酒气的身影停在她面前。

盖头被一杆包金的秤杆缓缓挑起。

眼前光线一亮，苏晚下意识地抬起眼。

李玄就站在她面前。他罕见地穿了一身大红色的亲王吉服，衬得他冷峻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肃杀，却多了几分深沉的威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深灰色的眸子在龙凤喜烛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日更加幽邃，正居高临下地、不带丝毫温度地凝视着她。

四目相对。没有新人的羞怯，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王爷。”苏晚垂下眼帘，轻声唤道。

李玄没有应声，只是拿起旁边托盘上的合卺酒，递给她一杯。两人手臂交缠，各自饮尽杯中酒。酒液辛辣，一路烧灼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