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李玄径直去了外书房。苏晚则在常嬷嬷的陪同下,开始正式接手内院事务。
昭华院是正院,也是王妃居所,自有管事仆妇。但整个王府内院,还包括各处院落、库房、厨房、针线、浆洗、园林等诸多繁杂事项,仆役数百。常嬷嬷带着厚厚的册簿,一项项与她交接,介绍各处管事,讲解历年惯例。
苏晚听得仔细,问得也少,多数时候只是点头,偶尔在关键处询问一两句,点到即止。她深知自己初来乍到,根基全无,骤然揽权只会引人忌惮,处处掣肘。李玄将内院交给她,未必是信任,更可能是一种试探,或者,仅仅是因为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管理者,而他本人无暇或不屑于理会这些琐事。
她不急。权柄需要慢慢握紧,人心也需要慢慢收拢。眼下最重要的是熟悉,是观察。
接手内院的第一件事,便是处理昨日大婚的各项后续。赏赐入库,宴席撤换,宾客礼单核对,府中仆役的赏钱发放……事情琐碎繁杂,却也是了解王府人事、物资、往来关系的好机会。苏晚处理得有条不紊,遇有不明或存疑之处,便请教常嬷嬷,或翻阅旧例,绝不擅专。赏罚分明,账目清晰,几日下来,倒也未见大的纰漏,底下人见她虽年轻,行事却稳重有度,不骄不躁,渐渐收起了几分最初的观望和轻视。
这日午后,苏晚正在昭华院东暖阁查看近月的厨房采买账目,冬槿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迟疑,低声道:“王妃,侧门递进来一个帖子,还有……一篮子东西。”
“帖子?”苏晚放下账册。她入府以来,除了雍王那次,并无外人拜会。
冬槿将一张素色洒金笺和一个小巧的竹篮呈上。帖子落款是“周氏婉儿”,字迹细弱颤抖:“罪女周婉儿,遥叩王妃殿下金安。家门不幸,累及自身,自知无颜面见贵人。然昔日蒙王妃(苏晚)不弃,引为知音,恩情难忘。今孑然一身,身无长物,唯有亲手所制栗糕数枚,滋味粗陋,聊表寸心,万望王妃不弃。此生恐难再见,唯愿王妃凤体安康,福泽绵长。罪女婉儿再拜。”
竹篮里,是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还带着微温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与她初入周府时,周婉儿派人送去客栈的一模一样。
苏晚拿着帖子的手,微微一顿。周家已倒,周婉儿作为罪官之女,虽未被没入官奴(或许是因李玄暗中操作?),但也定然处境艰难。她竟还能记得昔日“苏姐姐”的喜好,设法送来这篮栗糕……
常嬷嬷在一旁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王妃,周家如今是戴罪之身,周氏女私下传递物品入府,恐有不妥。这栗糕……”
苏晚沉默了片刻,将帖子轻轻放在桌上,拿起一块栗糕,掰开一小块,放入口中。甜糯温软,桂香清雅,还是那个味道。只是如今尝来,却多了几分物是人非的苦涩。
“味道尚可。”她淡淡道,将剩下的半块放下,用手帕擦了擦指尖,“周婉儿……也算是个念旧情的。她如今在何处?”
常嬷嬷答道:“回王妃,周家女眷未被没官,但家产抄没,她如今应是寄居在某处远亲家中,具体情况,奴婢需去查问。”
“不必了。”苏晚摆摆手,“既然送来了,便收下吧。回一份等值的寻常点心料子给她,就说……本妃谢她记挂。其他的,不必多说。”
“是。”常嬷嬷应下,心中却对这位新王妃的处置有了新的评估。既不显得绝情,也未曾逾越规矩招惹麻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另外,”苏晚拿起那本厨房账册,指着其中一项,“这个月采买鲜果的开支,比上月多了三成,但各房份例并未增加。去问问采买上的管事,是何缘故。还有,针线房报上来损耗的杭绸,数目也有些不对,让她们重新核对了再报。”
她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常嬷嬷心中一凛,连忙应下。这位王妃,看着不声不响,心里却明镜似的,才开始理账,便已抓住了几处关节。
处理完这些,已是日头偏西。苏晚揉了揉有些酸涩的额角,走到窗边。庭院里几株晚菊开得正好,金灿灿的,在秋阳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