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悬在婴儿的脸旁边,离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但那一厘米像一道深渊,怎么都跨不过去。
沉默了很久,她才万般不舍道,“好。”
……
第二个场景是孤儿院门口。
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在台阶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台阶上放着一个篮子。
里面铺了一条浅蓝色的毯子,毯子上躺着一个婴儿——就是刚才那个。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只是安静地睡着,像一个被遗落在车站的行李,等待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来认领。
女人站在远处。
她双手捂着嘴,肩膀在抖。
没有哭出声,但游舟能看到她的眼泪。
……
游舟醒了。
枕头有点湿。
他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在回放梦里的画面:男人的手搭在女人肩上,女人的指尖悬在婴儿脸旁,路灯下那个捂着嘴的肩膀,还有那句“好”。
比“不”难说。
比“嗯”沉重。
他再也没有了睡意,过了很久,闹钟响了,到了逐浪对他特训的时间。
特训时,逐浪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你怎么了,有心事?”
游舟知道逐浪肯定是认识他父母的,这时他再也没法控制自己不去问,“……逐哥,我梦到我父母了……你能告诉我他们的事?我很想知道。”
逐浪拍了拍游舟的肩膀。
他倒是没想一直不说,只是担心游舟知道真相后会难过。
过了很久,逐浪终于开口。
“你母亲叫维贞,是个法师,父亲叫游誉,是名战士,都曾是进体局的职工,他们都很厉害,两个人配合起来,连十几个S级的通缉犯都能按在地上摩擦。”
“我第一次见他们的时候,是在一次联合任务中。”
“游誉话不多,跟你一样,维贞倒是很活泼,大概是性格互补吧。”
“他们是在调查‘觅理’组织的一次任务时牺牲的,是两人自愿的牺牲,因为当时只有这样,才能救下更多人的性命,包括你。”
“他们死的时候,你才几个月大。”
“你父母选择把你送到孤儿院,是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带着你,你会被觅理的人盯上,他们不是不要你,实在是没有其它办法。”
游舟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逐哥,”他终于挤出了几个字,“他们有没有给我留过什么东西?”
逐浪叹气,“当时他们走得太急了……不过两人有给你留下一大笔钱,暂时存在我这里,说等你以后买房子用,我是打算晚点告诉你的。”
游舟并不关心这些。
“我是说……信?照片?什么都可以。”
逐浪拿出自己的钱包。
里面夹层里有一张照片。
“他们不敢给你留这些,怕觅理组织会根据蛛丝马迹锁定你,但我自己保留了一张,现在就让你保管着吧。”
他把照片递给游舟,游舟接过仔细看了看。
照片中的男人很帅,女人很漂亮,一眼就可以看出,游舟是分别继承了他们最好的那部分基因。
“你的名字,是你妈妈取的。”
“她说在怀你的时候,曾梦到过一艘小船在海上漂,她说那艘船虽然小,但很稳,不会沉,所以给你取名为舟。”
游舟眼睛红了。
他转过身,不想让逐浪看到。
“我还知道他们很多事,但今天就说到这里吧,你平复一下心情,以后多的是机会跟你讲。”
逐浪看出游舟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贴心地退出了训练室。
但他走出门口的时候,靠在墙上,眼眶也红了。
人这种生物啊……不管进化得有多厉害。
该落泪的时候,还是会落泪。
*
知道了父母身份,对游舟来说当然算是好事。
但这时他已经再也没有办法见到他们了……就变成了伤感的事。
以前的游舟只会一个人默默消化悲伤的情绪。
现在有了端木更新,有了很多关心他的人,他学会了适当倾诉,调节起来,比以前快很多,健康很多。
他也比以前更加注重人情的往来了。
刚好周末,游舟打算登门拜访陈文辉。
这是他小时候唯一给过他温暖的长辈。
去之前,他还去了一趟超市。
平时游舟对自己很节俭,工资大部分存着,但今天他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转了一圈,拿的东西都是平时不会买的高档品。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数字,游舟眼都没眨刷了卡。
陈文辉家住在进体局早些年分配的家属大院,地方比较旧,但环境很好,他爱人在几年前因病去世了,孩子也常年在外工作,所以一直都是一个人住。
有年轻人愿意来家里陪他唠唠嗑,他很开心,一大早就去市场买了新鲜的肉、菜,准备亲自下厨招待游舟。
门打开的时候,游舟看到陈文辉站在门口,围着一条围裙——上面印着“进体局第一届职工厨艺大赛冠军”的字样——
嗯,这顿稳了,包好吃的。
“说了不用带东西,你这孩子。”
“顺路买的,也没多少。”
陈文辉接过游舟手里的礼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拖鞋在下面,蓝色那双是新买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脚。”
游舟换好鞋,走进了客厅。
客厅不大,但很干净,沙发是布艺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已经切好了,用保鲜膜盖着。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在放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做法。
“你先坐,菜马上好。”
陈文辉钻进厨房,锅铲声立刻响了起来。
游舟没有坐,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陈伯切菜的动作很稳,刀起刀落,节奏均匀,灶台上摆着几个盘子,有切好的葱姜蒜,有焯过水的排骨,还有泡在水里的青菜。
锅里的红烧肉正在收汁,冒着浓郁的酱香。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
说是这么说,游舟还是给陈文辉打了下手。
两个人一起,速度加快了不少,二十分钟后,餐桌上摆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碟花生米。
分量都很大,盘子堆得冒尖。
另外陈文辉生怕游舟不够吃,还一口气用大蒸锅蒸了两百多个肉包子。
“动筷子吧,”陈文辉招呼游舟,“别客气,当自己家。”
游舟没客气,狼吞虎咽了起来。
他知道,长辈看到你吃得欢快,比他自己吃还开心。
吃完饭,游舟让陈文辉歇着,自己洗了碗,处理了厨余垃圾,陈文辉拗不过他,在客厅里又给他削了好几盘水果。
“小游啊,”当两人一起坐在沙发聊天时,陈文辉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你最近怎么样?”
“借住在逐浪前辈家里,跟着他特训。”
“害,我是想问,你有对象了吗?”
游舟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没有。”
他跟端木最近进展得不错,但还不算正式在一起。
陈文辉眼睛亮了,“那正好,我给你介绍个对象,条件挺好的——”
游舟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陈伯,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下轮到陈文辉愣住了。
因为刚才他听到的那句话,怎么样也不像是会从游舟这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谁?我认识?靠谱吗?”
游舟有些尴尬,他能承认自己有喜欢的人,但要让他直接说出来,还是感觉有点怪,想了想,他道,“要不下次我带他一起来拜访您?”
陈文辉立马点头,“行,一起来。”
说完他想到了什么,补充,“小游,我知道你单纯,之前精力也没怎么放在感情上,应该也是没什么经验,到时把人带过来,我好给你把把关,看是不是渣女。”
游舟:“……”
“陈伯,那个,他是男的。”
陈文辉表情卡了一下,在那瞬间他突然想到了之前游舟在火爆内网论坛的那篇帖子,下面有很多人评论说游舟看着像0。
“害,你看我这眼力,”陈文辉摆了摆手,“早该看出来了,那行,就让我帮你考察考察,看是不是渣男。”
游舟脑海里浮现出了端木更新的脸。
很认真道,“陈伯,他不是渣男。”
“就是提醒你,”陈文辉语气有些感慨,“你从小没有父母在身边,没人教你这些,我虽然跟你没血缘关系,也算是长辈,就怕你吃亏。”
游舟觉得自己最近是过于感性了。
他的眼眶又有点发红。
……
*
佐菲答应夜囵的事情,做到了。
她冒险将情报从基地带了出去。
中间过程不顺利,甚至很凶险,她受了重伤,随时都可以失去性命,但她还是坚持着赶到了进体局总局。
鹿葵刚从暗杀部训练完出来,浑身汗臭,拖着疲惫的身体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到一条小路时,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她转过身,一个人从阴影里跌了出来——
定睛一看,是个“血人”。
再仔细一看,认出来了:佐菲。
经过夜囵事件,情报部门加大了情报采集,佐菲的间谍身份在前段时间已经被内网通报,鹿葵当时非常惊讶。
这时再看到本人,更惊讶了。
不管怎么说,先查看对方情况要紧,她朝佐菲快步走了过去,蹲下,碰了碰对方肩膀,“……你还好吧?”
佐菲抬起头看着鹿葵,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夜囵……基地情报……在……我口袋里……”
鹿葵伸手探进佐菲的卫衣口袋,摸到了一样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数据存储器。
尽管纳闷,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救治佐菲,她站起来看向四周,想找人帮忙,可才刚看到了几个医疗部的同事,冲对方招了招手呼唤了几句,再一低头——
佐菲不见了。
鹿葵愣在原地,想不明白刚才还满身是血躺着,一眨眼就不见了?
……刺客消失的能力真恐怖。
她将那个数据存储器放到掌心,仔细观察了一下,觉得事情不简单,还是找游舟他们一起讨论下,于是加快脚步回办公室。
游舟刚好在,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立马问发生了什么。
她讲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遍。
“……佐菲就那样莫名其妙出现了,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好像跟夜囵和基地有关……你觉得她可信?”
游舟看着那个存储器,思考了几秒,摇头,“我判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