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局外，一女子身着医侍的布袍，缩着袖子在寒风中立了许久。

“大人，鸿大夫不在吗？”

她拉住一名从院中出来的医侍，打听着鸿弈的下落。

医侍知晓她是进宫试药的民女，不知为何总是缠着鸿大夫不放，他按着鸿大夫的吩咐，不耐烦道：“不在不在，鸿大夫又不是门神，你打哪来回哪去吧！”

杜小骊自然看得出他的不耐烦，可她最不怕看人脸色了，孜孜不倦地还要问，适时一拨宫人疾步而来，鱼贯而入。

那医侍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眼尖认出是楽妃宫中的人，嘟囔几句转身回去。

杜小骊见有事发生，不知该走该留，两手握着来回打转。

鸿大夫实在太像那人了，况且试药之人共有五人，她为何非要送自己出宫？

她是不是……

杜小骊怔然顿足，与跨门而出的鸿弈四目相对。

“娘娘喝了药身子不适，把这民女拿下！”

鸿弈毕竟是奉太医的人，罪名未定之前宫人对她尚有几分客气在。

“娘娘病症未明，”她冷冷看向毫不手软扭押杜小骊的宫人，“你们这般对待试药之人，若是她们身上有伤，查不出个因果来，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宫人一听便知孰轻孰重，松开了下死手的钳制。

其余的试药人也紧跟而来，杜小骊跟在鸿弈身后，忍不住拽着她的袖角。

“……宫中并不安全，你为何不走？”鸿弈目视前方道。

“你知道我是谁？对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明明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女了，却还是心怀憧憬，想要赌一回。

鸿弈抽回袖角，“不知道，你认错人了，只是你的体质不适合，我才会送你出宫。”

她捻了捻落空的手指，没再说话，安安静静走在队伍之中。

长乐殿中，楽妃斜倚在贵妃榻上，好整以暇地等着她们自投罗网。

鸿弈一露面，她便哀哀叫疼，奚落道：“鸿太医，你这药是给本宫放了砒霜吗？本宫光是闻着味儿就疼得不行……”

试药的民女们不敢断了她的话头，悄无声息地跪地而拜。

她话音渐消，冰冷的眼神中隐有火光，百转千回地落在杜小骊抬起来的那张脸上。

刀剑风霜，岁月长流，她仍是娇嫩不折的美艳，而杜小骊已如世间所有的妇人那般，多了几分沉淀的娴静。

杜小骊的眼珠一动不动，唇齿半张，未能与其他人一同问安。

“是臣失职医术不精，这就为娘娘诊治……”

鸿弈起身挡住楽妃过于复杂的视线，被她抬手挡开，“所有人，除了鸿大夫与民女……杜小骊，都退下。”

“娘娘，此事无关他人，是臣一时不查……”鸿弈不知她二人的旧情，兵来将挡地跪地揽责。

杜小骊再次听到她唤自己的名字，旧忆纷纷涌上心头，垂着头不知作何反应。

无论她作何解释，当年她确实是丢下了她。

等她再回到青州城，所有人都说柳金眠死了。

一双涂满丹蔻的赤足映入眼帘，下一瞬她被扳起下巴，死而复生的柳金眠就在眼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小骊，你不想我吗？我可天天都惦念着你呢。”

“也是，你与她双宿双飞，怎会记得我这个死不足惜的蠢货？”

“金眠，我并非……”

柳金眠甩开她扑上来的手，转身拔下头上的发簪，在她的尖叫声中狠狠扎向鸿弈头顶的医纱帽。

“鸿太医？鸿大夫？”她笑容满面地挑飞那顶纱帽，“你比她还要让我生气，怎么？你半点记不得我就是当年被你设局脱身的可怜虫吗？”

她的指尖在鸿弈的眼角刮出一条血迹，“怎么不戴你故作玄虚的面具了？”

当年为了查明淮王与武林盟主莫以明的往来，她不惜潜伏在淮王蛰伏的青州城内，因此救下了险被抛尸河中的杜小骊。

不过数面之缘，她自然模糊了杜小骊身边的面容。后来阴差阳错被淮王设套，她的余力只能救出杜小骊。

那番出谷除了结识杜小骊，她不仅什么也没做成，还害得一死一伤……

鸿弈心下震动，不曾想当年的过失会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惩罚她。

而她还是不能认。

“娘娘怕是认错人了，您身子不适，不宜心绪过燥，臣可否为您……”

“啪”

杜小骊失声道：“金眠！”

“从你入宫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女子，”柳金眠一只手掐住她的脖颈，抬指摁在她的喉结上，恨声道：“别以为你那破面具能糊弄我，你化成灰我都认识！”

“金眠！你认错了人了，她不是，她真的不是，我知道你恨我，你杀了我吧，不要连累无辜……”

“无辜？她？”

柳金眠笑了一声，攀绕到鸿弈身后掰过她的头，逼她看着为她求死的杜小骊：“你不是？你若真不是当年害我之人，那我现在就杀了杜小骊，你意下如何？”

“左右你也不在乎，杀便杀了，无伤大雅……”

颊边肿起、眼角破血的鸿弈与泪眼涔涔的杜小骊目光交汇，她在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看到了数不尽的期待，以及一如当年的追慕。

“易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