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希灵很久没有真真正正地过年了。

自从奶奶生病，蒙山的老屋越来越空，年味也越来越淡。后来到了淇川，过年更像是个提醒她又艰难熬过一年的符号。

但今年不同。

展希灵很早就为新年的到来做准备，买窗花，买对联，买红灯笼，势必要将她和俞柯的小家布置得红红火火。

离除夕还有大半个月，她就迫不及待地让俞柯把灯笼挂在阳台上。

“这样？”俞柯站在书桌上，手里举着灯笼，侧头询问她。

展希灵右手托腮，端详几秒，说：“再往右一点点。”

俞柯依言，将灯笼向右移动一小段距离。

“对！就是那里！”

他揭开双面胶的离型纸，摁上天花板，将灯笼挂在挂钩上，检查了一遍牢固度，确认没有问题，才拍了拍手上的白色墙灰，低下头，准备下桌。

展希灵朝他伸出右手。

他怔了怔。

她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解释道：“我扶你下来，桌子有点晃，你别摔着了。”

俞柯眨眨眼，伸出左手，覆上她的右手，五指穿过她的指缝，蜷曲指节，与她十指交握。

掌心传来滚烫的热意，一路窜进展希灵的心口。

她感到莫名的心慌，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他的力量牢牢地禁锢住，只能任由他握紧自己的右手。

心跳像一支失序的五线谱，奏出杂乱无章的乐曲。

俞柯借着她的支撑，身体前倾，右脚先稳稳地落在地面，左脚随后跟上，在她面前站定。

展希灵始终低着头，目光聚焦于书架上的某本书。

她定了定眼，发现是那本《绘画与摄影》。

深蓝色的封面在视线里模糊晃动，看得她有点眩晕。

掌心空落，热意一点点消散在腊月的寒冬里，皮肤上却还残存着微麻的触感。

俞柯若无其事地走进屋内，坐在长桌旁的座椅上，拿起速写本和铅笔，低头继续勾勒。

他侧颜恬静，呼吸平稳，好像刚才的紧握，就只是为了保持身体平衡，避免摔下来。

可是，他的左手掌心，明显比右手更红。

微风忽起，悬在头顶的灯笼来回摇晃。

展希灵站在原地，神思恍惚。

内心似一本被压出折痕的摄影教材。她清楚这道折痕的存在，想用力将它抚平，抹去所有荒谬的涟漪和皱褶，却徒劳无功。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折痕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让她害怕。

-

大年三十的白天，展希灵预备好饺皮和猪肉香菇的馅料，打算自己包饺子。

厨房空间太小，她只好把饺子皮和装满馅料的不锈钢汤盆放在长桌上，坐在桌子旁边，挽起袖子，耐心仔细地包饺子。

填料，蘸水，捏合出小小的花边，白白胖胖的饺子在她手中诞生，整齐地码放在撒了薄面粉的盘子里。

小时候在蒙山，每年过年，她就是这样看着奶奶包饺子的。她会很调皮地把拿起一张饺子皮，或是折叠揉捏，或是搓成小条，像在玩她从未拥有过的橡皮泥。

奶奶慈祥地笑着，从不制止她，用沾着面粉的手指点在她的鼻尖。

温馨的回忆在脑海中盘旋，展希灵不自觉地翘起嘴角，眉眼柔和，手上的动作更轻快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

凛冽的寒气伴随着门外灰白的天光涌入室内。

俞柯背着双肩包，戴着羽绒服自带的帽子，几乎遮住眉眼。

呼出的白汽模糊了视线，他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将外面的寒冷隔绝。

展希灵手上的动作停顿了几秒，却没有抬头，淡淡开口：“回来了。”

若是放在以前，无论手上在做什么，她都会停下来，兴冲冲地迎上去，看看他今天又从便利店带回了什么临期的“战利品”，或许是哪个新口味的饭团，或许是打折的酸奶，然后像只小麻雀一样，跟他分享自己一天的琐事。

俞柯撩开帽子，鼻尖和耳朵被冷风吹得发红。

他“嗯”了一声，将背包挂好，拉开拉链，从包里拿出一大袋东西，放在长桌空着的一角。

“店长说今天大年三十，让我随便拿。我按你平常喜欢吃的，拿了一些回来。”

展希灵这才抬眸，飞快地扫一眼。

袋子里是她喜欢吃的，海苔肉松饭团、鸡肉三明治、全麦面包，还有坚果。

她迅速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手中的饺皮。

“嗯，好。”

俞柯站在桌边，沉默几秒，又说：“店长还说，从初一到初七，我可以不用去上班。”

“挺好的，可以在家好好休息。”

展希灵伸出手，正想用勺子挖一团馅料，却被俞柯生生地夺走。

勺子与不锈钢盆的边缘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你要干什么？”她拧紧眉头，看向他，眼神不悦。

“是你要干什么。”俞柯深深地注视她的眼睛，漂亮的眼眸像两潭秋水，清晰映出她的倒影，“你最近，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展希灵否认得很快：“没有。”

“有。从……从那天挂灯笼之后，你每天和我说话不超过五句，眼睛也不看我。”

“工作室的拍摄很劳神，我出去练习摄影也累人，遛狗更是费心费力，所以回家就想好好休息，少说话，省力气。”

她一口气说完，跟唱RAP似的。

俞柯却根本不买账，朝前逼近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些事情，都比我这个被监护人重要，对吧？所以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忽略我？”

展希灵脱口而出：“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那就是我最重要了？” 俞柯又朝前一步，几乎要碰到桌沿，目光锁着她，不让她有丝毫闪躲。

手里的饺皮被捏成一团，皱巴巴的，她移开视线，落在他的右手，想夺回勺子。

俞柯却往身后藏。

“还给我！”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不还给你。”

展希灵被气得想笑，双眼圆睁，瞪他一眼：“不还就不还，我拿手照样可以挖！”

她赌气般，朝馅料盆伸出手。

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黏腻的馅料的瞬间，俞柯抓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依旧滚烫，力道很大。

他将勺子塞进她的手里，后退两步，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声音低得像浸泡在水里。

“展希灵，我讨厌你。”

说完，他拿起铅笔和速写本，径直冲进阳台，用力合上门。

展希灵愣住了。

落门的声响，像闷锤落在她心里，砸出一个破洞，嗖嗖漏风。

她低头。手里的饺皮已经被捏得不像样了，她咬住嘴唇，又用力团了团，好像在下定决心。

展希灵将这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放在桌面，起身去厨房冲洗干净双手。

她擦干手，走向阳台，推开门。

冷风毫不客气，像无形的箭，穿透她单薄的居家服，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俞柯又戴上了帽子，背对门，耸着肩膀，专心致志地勾画着，速写本上的线条却不似往常一般的流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