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因为手被冻得麻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听见推门声和脚步声,他握笔的手停顿几秒,却没有回头。
“快进来吧,外面冷。”
“不要。”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更加响亮了。
“你要是又被冻发烧了,该怎么?” 展希灵试图用现实理由说服他。
“我自己去医院,不用麻烦你。”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某个开关,俞柯彻底停下来。
他沉默几秒,用听不出任何情感的语调,自问自答。
“为什么呢?因为你是我的监护人。”
展希灵忍住想往他脑门上给一巴掌的冲动。
她深呼吸一口气。
“不是。”
俞柯一怔,缓缓地转过头。
寒风扬起他帽檐下的碎发,露出清隽却紧绷的脸,以及泛红的双眼。
他们凝视着彼此。
展希灵的声音融进呼啸的风里,温柔清晰。
“是因为,对我来说,除了奶奶以外,你是最重要的人。”
风声好像在这一刻变小了。
俞柯垂下眼,抿住嘴唇。
一阵更猛烈的冷风卷过,鼻腔受到刺激,展希灵忍不住打了个脆响的喷嚏。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哄劝:“俞少爷,你就当是为了我,你别坐在这里吹冷风了,我可不想过年了还感冒。”
俞柯放下速写本和铅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近到展希灵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高大的身形完全笼罩住她,挡住大部分刺骨的风。
俞柯俯下身。
清冽的少年气,萦绕在她的鼻尖。
他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皮肤上细小的纹理,看到了他泛着淡绯的眼眶。
他的嘴唇,正一点点地,朝她靠近。
展希灵无端想起,在观澜苑时,春风拂过,落樱纷纷,她抱着郁金香在樱花树下转圈,一片薄薄的花瓣落在了她的唇上。
现在,她只需要踮起脚尖,或者他再靠近一点点,她的嘴唇就会再次触碰到樱花。
在冬日严寒中,只为她一个人盛开的樱花。
理智在尖叫着逃离,身体却被钉在原地。
去他的契约,去他的监护人身份,去他的一切顾虑和害怕。
随便吧,老天爷就算要判她天打雷劈,罪状上写满她的渎职,她的违约,她的妄念。
她都认了。
展希灵闭上双眼,密长的睫毛发着颤。
她在等待。
等待那片樱花落下的触感。
等待一个或许会改变一切的瞬间。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并没有到来。
在离她的嘴唇只有一指远的距离,俞柯停了下来。
他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他抬手,指尖微凉,摩挲过她的唇角,将被风吹到唇边的一缕碎发拨开,别到她的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激起细微的战栗。
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进去吧……”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手背上的筋脉毕现,“外面好冷。”
展希灵睁开眼,眼尾蔓延开一层薄红,机械性地点点头。
室内的温暖将两人包裹。
展希灵的神智清醒了几分,她回到椅子边坐下,继续包饺子。
俞柯搬来另一张椅子,坐在她身边。
“我也要包,你教我。”
展希灵侧过头看他。
他的手生得极其好看,指节修长,线条匀称流畅。
“你的手是用来画画的,不是用来做这些的。”她垂下眼,继续捏合饺皮边缘。
这个饺子逐渐成型,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小小的福袋。
俞柯将双手伸到她眼前,掌心向上。
“这双手能和你一起包饺子,是它们的福气。”
说完,他把双手握成拳头,举到脸侧,自言自语地问:“你们说是不是?”
两只拳头上下动了动,像在点头。
但这个动作,配上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看起来更像是商店的招财猫。
展希灵没忍住,噗嗤的一声,笑声在这个小家里绽放,像炸开的烟花。
她笑得肩膀发抖,眼角渗出一点泪花。
俞柯看着她笑,嘴角也渐渐弯起来,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你现在就像我们村村头的二傻子。”展希灵用手背蹭过眼角,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去把手洗干净。”
俞柯有点恋恋不舍的意味,起身去厨房,快速冲洗,再回到她身边坐下,挪动椅子,又靠近了一点。
他们的肩膀,挨在了一起。
展希灵拿过一张饺皮,摊在自己掌心,示意他看:“喏,先把饺子皮打开,再挖一勺馅料放进去,不要太多,刚刚好就行,然后蘸一点水,最后把饺子皮合上,就好了。”
在她的指导下,俞柯笨拙却认真地,包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饺子。
月牙形,但馅料放得太少,瘪瘪的,好像玉兔没吃饱。
“这样?”他举起来,像个交作业的小学生。
展希灵看着丑丑的饺子,忍住笑:“嗯……第一次包,很不错了。”
俞柯并不满足,指着“小福袋”,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挑剔和固执。
“我不要包这样的,我要包跟你一样的。”
“好,我教你。”
展希灵覆上他的手,掌心贴着手背,指尖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扣住,带着他的手,在饺皮里放上刚刚好的馅料。
蘸水,对折,压紧中间,从右向左,拇指和食指配合,折出细密的花边。
最后一层褶皱捏合完毕,又有一个“小福袋”诞生了。
“学会了?”展希灵轻声问。
“嗯。”俞柯点头,声音也很轻,“再教一遍,我怕忘了。”
展希灵笑了,没有松开手,带着他,拿起下一张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