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希灵上前一步,拉过俞柯的手,举过自己的头顶,在他眼前慢慢旋转。
似在风中摇曳的蔷薇。
她的影子在地面拉长、缩短,再拉长。路灯的光从她发顶倾泻,给每一根发丝都镀上金边。
俞柯学过探戈。
从前在淇川国际学校,这是富家子女必备的社交技能。
但他从没有邀请过女生跳舞,连当时学校里最好看的女孩子想找他共舞,他都漠然拒绝。
因为那时,没有人能让他心动。
直到此刻。
俞柯伸手扶住她的腰。隔着羽绒服,他有些感觉不到她的身形,但这个动作本身,就足以让心跳失速。
他凝望她的双眼,坚定而温柔。
“跟着我。”
他带着她,踏出生涩的舞步。没有标准的舞池,没有华丽的礼服,只有粗糙的人行道,厚重的冬衣,和头顶的路灯。
舞步杂乱无章,时而顿挫,时而摇摆,完全是一支“四不像”的舞蹈。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睡莲只为懂得它的人,在清晨悄然绽放。
歌曲进入副歌部分,女声的咬字变得清晰而用力:
“Lock me up and throw away the key
(将我关起来,然后把钥匙丢掉)
He knows how to get the best out of me
(他知道如何激发我最好的那面)
I'm no force for the world to see
(我虽没有站在世界面前的能力)
Trade my whole life just to be
(但我会拼进一生去实现)。”
来到这段时,他们停了下来。
展希灵仰头凝视俞柯,灯光在他眼底沉淀成星河。
她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凑到他的耳侧。
呼吸温热,像微潮的海风。
她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垂。
很轻的一下,却如一根点燃引线的火柴。
俞柯身体一震,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蓦然收紧,另一只手抬起,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更深地禁锢在自己怀中。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窝,贪恋地呼吸着只属于她的气息。
她的气息让他安心,也让他疯狂。
这一次,没有限时一分钟。
歌曲结束。
几秒钟后,展希灵先动了。
她微微挣了挣,俞柯的手臂也随之放松。她从他怀中退开半步,抬眼看他,脸颊绯红,眼神有些迷蒙,迅速低下头,重新提起保温桶。
不锈钢的材质沁凉,她皱眉一瞬。
另一只手覆了上来,掌心贴手背,将滚烫的热意传给她。
展希灵下意识地想躲。
俞柯却不松开,声音有些哑:“你手放在外面,冷。”
保温桶的提手被热意熨帖,脉搏清晰回响。
展希灵不再挣扎,任由他握着。
指尖传来的温度,一路烫到心底。
“嗯。那我们快点回家吧。”
-
回到家,手背处已经生出薄薄的汗。
展希灵打开了阳台上的灯,小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红色光影在墙上投出动荡的波纹。
他们一起贴窗花,贴对联。俞柯踩在凳子上,她站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好了!”
红纸黑字,在白色的墙面上格外醒目。
做完这一切,展希灵拿手机瞄了一眼春晚直播。
屏幕里,相声演员正卖力地抖包袱,像是把这一年的梗织成一件俗气的花衣服穿在身上。
“你要看春晚?”
“不看。”展希灵思忖几秒,“我们今晚上就看电影吧!”
俞柯明白她的意思:“一直看到零点,一起守岁到白天?”
“对!我们一人一部,看到天亮!”
说干就干,俞柯连接好电脑和投影仪。
他们窝在下铺的床上,盖上同一床被子,肩膀挨着肩膀,腿碰着腿。
从张国荣的《阿飞正传》到梁朝伟的《花样年华》,从巩俐的《红高粱》到张曼玉的《新龙门客栈》……
他们看文艺片,看爱情片,看动画片。看到好笑的地方一起笑,看到煽情的地方各自沉默。
展希灵打开俞柯带回来的虾条,抽出一根,递给他。
他没用手接,而是垂下头,直接用嘴衔住。
嘴唇碰到她的指尖,留下湿润的触感。
展希灵手指一僵,没有揩去,拿起另一根虾条,送进嘴里。
一部接一部。
时间在光影中流淌。
窗外的烟花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从零星到连贯,从远处到近处。有人在倒数,声音隐约传来:“十、九、八……”
展希灵的兴奋劲过去,眼皮开始打架。她努力睁着眼,盯着幕布上晃动的画面,但那些影像渐渐模糊、重叠。
“七、六、五……”
她的头一点点歪向一侧。
“四、三、二……”
最终,彻底靠在俞柯肩上。
“一,新年快乐!”
外面的欢呼声和爆竹声同时炸开。噼里啪啦,响彻夜空,持续了足足五六分钟。
红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俞柯侧过脸。
展希灵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的阴影。
她的唇角还沾着一点虾条的碎屑。
电影还在继续。
光影在她脸上流转,忽明忽暗。
俞柯看了她很久。
久到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平息,久到电影片尾字幕开始滚动,久到新年的第一缕风从阳台门的缝隙钻进来,拂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他俯下身,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像羽毛拂过水面,像雪花落在掌心。
像所有的誓言,都凝结在这个克制的瞬间。
新年了。
他想。
新的一年,请对她好一点。
请对他们,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