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头一天,淇川的风就软了下来。
巷口的梧桐树抽出一层嫩绿的新芽,在午后的阳光里像半透明的翡翠。
冬天的厚衣服被收进箱子里,薄外套则被翻了出来。
俞柯到家时,展希灵恰巧去了天台晒衣服。今天店长在,他难得下午三点就可以下班。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
俞柯挂好背包,目光落在长桌上。桌面摊放一本书,书页被压得平整,旁边还放着支黑笔,笔帽没盖。
是展希灵新买的摄影集吗?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定睛一看,愣住了。
不是摄影集,是《未成年人保护法(最新修订版)》。
硬壳封面,沉得像块砖。
翻开的这一页,第几条几款他没细看,但页面上方有一段文字被黑色水笔重重划了下划线,力道之大,几乎要划破纸张。
“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相关规定……”
旁边还有写的小字注释,是展希灵的字迹。
“重点!!!监护人不得……”
后面的字被她涂掉了,改成一片凌乱的波浪线。
他嘴角一抽,仿佛又回到听见她耳机里的《大悲咒》的那晚。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开锁,门被推开,停顿几秒,又倒吸一口凉气。
他还没回头,一只手就伸过来,快准狠地夺走了他手里的书。
展希灵把书死死抱在胸前,仿佛在守护绝世珍宝,脸颊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你看什么?!”声音都劈了叉。
俞柯转过身,好整以暇地打量她:“你什么时候对法律感兴趣了?不想当模特,也不想当摄影师了?要改行当律师?”
“多读法律有好处!”展希灵把书往身后一藏,梗着脖子,“我是守法好公民!”
“是吗?”俞柯挑了挑眉,往前迈一步。
展希灵满眼警惕,后退一步,脊背抵在门框上。
“可那晚在明涪……”他声音低下来,带着意味深长的拖长。
展希灵直接把书怼到他嘴上。
一声闷响过后,世界安静了。
俞柯没恼,甚至无声地笑了一下,抬起右手,托住书脊。
手背完全暴露在光线里,一个月前砸墙留下的伤已经痊愈,但定睛细看,还能看见一点泛白的痕迹,像一排浅淡的月牙。
展希灵的视线落在疤上,心口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但很快,她心一横,声音又急又冲。
“那晚是个意外!我们俩什么都没有发生!”
说完,她自己都傻眼了。
这话怎么这么像事后翻脸不认人的渣女?
俞柯没接话,转身背对她,将书放回桌面,顺手整理起长桌上散乱的物品。
她的摄影笔记,她的摄影教材,他的艺术史论书,他的经济学课本,几支散落的笔。
展希灵还靠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木漆。
她以为俞柯会反驳,会生气,或者至少会有点反应。
但他没有。
直到最后一支笔被慢条斯理地插进笔筒,他才缓缓开口。
“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不代表以后什么都不会发生。”
语气云淡风轻,落入展希灵耳中,却犹如惊雷炸响。
俞柯问:“你觉得呢?”
她竟一时无法坚决地给出答案。
道德和欲望在身体里对垒。
道德率领着千军万马,高举法律条文和伦理准则的旗帜,宣读着她“十恶不赦”的罪状,对她一遍遍重申不可触碰的红线。
欲望则孤军奋战,沉默地站在阴影里,手握红缨枪,像是握着俞柯怀抱的温度,握着在明涪那晚相拥入眠的记忆,握着《怦然心动》里那句“斯人若彩虹”。
展希灵默不作声,很久。久到窗外的鸟群都飞走了好几群。
俞柯没再追问,走到阳台一侧的墙边。
新买的日历本悬挂在那里。不同的月份,印着不同的印象派画家的代表作。
三月的这一页,是莫奈的《日出·印象》。
他抬起手,指尖停在3月10日。
那天被展希灵用红色记号笔圈了起来,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标注着
——俞柯破壳日!
字迹可可爱爱,像在欢呼。
“俞柯……”
俞柯打断她的欲言又止,没回头,指尖摩挲着红圈。
“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
依旧是轻言细语。
他用最淡最柔的语气,说着最直白露骨的话语,就像雷鸣过后,暴雨倾盆而下,砸在她身上,刺激的余韵直直渗透到骨血里。
展希灵捏紧了拳头,强迫着,让道德占据上风,令冰冷的铁蹄踏过内心灼热的城池,漠然道:“我不想。”
闻言,俞柯立刻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是因为道德吗?还是因为法律?”
展希灵别开脸。
“你知道吗?在我们一起看完《卡萝尔》的那个晚上。道德,于我而言,就已经没有用了。”
她是父亲曾经的未婚妻,可那又如何?那早已是翻过页的旧事。他们没有登记,未曾交换戒指,她从未真正成为他法律意义上的继母。
至于监护人身份?他才是契约的甲方,是这段关系最初的拟定者。这层名义的绳索,本就由他亲手系上,自然也可由他亲手解开,或重塑。
他承认,自己确实曾被虚无缥缈的道德教条绊住过脚步。但在那个圣诞夜,当荧幕上特瑞丝与卡萝尔的手指在桌下悄然交握,当她们跨越人海的目光最终相触。他无声落泪的同时,也亲手扼死了跪在道德神坛前的自己。
从那句“莫奈的睡莲在晨光中有种特殊的蓝”开始。
上帝闭上洞悉一切的双眼,所以黑暗中应该存在伊甸园。
展希灵咬紧牙关,追悔莫及。
和他看什么《卡萝尔》?!看什么鲁妮·玛拉和凯特·布兰切特?!看什么“他们肯定不知道我是爱你的”?!
“至于法律。”俞柯还在说着,回身取下日历本,递到她手里。
展希灵下意识接住。日历纸很薄,她手指碰到的地方,正好是3月10日那个红圈。
纸张在发热。
俞柯凝视她,认真而虔诚:“那天,你不需要为我做什么。我只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他顿了顿,补充:“就当是生日礼物。”
展希灵垂下眼,盯着傻乎乎的“破壳日”。
脑子里闪过一百种拒绝的理由:要练习摄影,要去陪奶奶,要去帕里斯工作室开会……
然而,仅仅犹豫了几秒钟,已是濒死的欲望却找到了最终的突破口。以一敌百,踏过千军万马,高举红缨枪,贯穿过道德的心脏,将一切都杀得片甲不留。
她抬眼:“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
展希灵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有这种“倒数计时”的焦灼感,还是和俞振华的订婚日临近。
那时,她在日历上一天天划掉日子,心情平静而麻木。
现在,她竟然是因为他的儿子,因为他即将到来的十八岁生日。
道德的枷锁钳住她的脖颈。
每次看到《未成年人保护法》,每次想到“监护人”三个字,每次忆起俞振华的脸,枷锁就收紧一分,勒得她喘不过气。
可在这份窒息里,她竟然感受到一丝隐秘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