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到了那一天,她就会更加心安理得。
展希灵觉得,自己就像个装满水的玻璃杯。
理智告诉她,不能再加了,再加水就会溢出来,弄湿桌子,弄湿衣服,弄得一团糟。
可她偏偏还是拿起水壶,把水倒了进去。
水溢出来了。
湿漉漉的,黏腻的,无法收拾的。
她的内心,却甘之如饴。
因为,她想得到爱。
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只属于她的爱。
从前这是奢望,就像蒙山冬天飘零的雪花,从不会为她停留。
可她就是很想。
想到夜里做梦,都会梦见有人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告诉她。
你是被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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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0日如期而至。
草长莺飞,万物复苏,如俞柯的名字,又到了承载丰盈生命的好时节。
那天下午,他们登上了一辆公交车。
展希灵从没坐过这路车,车身上写着“郊区专线”,乘客很少,车厢空荡荡的。
俞柯扯着她的衬衫衣袖往后排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展希灵坐在窗边,俞柯坐在外侧,手臂环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沿。
公交车驶出市区。
高楼渐稀,田野渐广。远处有菜地,一垄一垄的绿色,农人在弯腰劳作。更远处是山,黛色的轮廓在天际线起伏。
展希灵很想问:我们要去哪?
但俞柯一直望着窗外,侧颜在移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他们在观澜苑初次对视的场景。
那时,他的眼神是空的,仿佛冬日结冰的湖面。
现在不一样了。
他眼里的冰层消融掉了,有了温度,有了期待。就好像,他终于捕捉到莫奈《睡莲》里的晨光之蓝,燃烧着梵高《向日葵》的炽热温度,融入进雷诺阿《米勒小姐》的细腻笔触。
她咽下问题。
公交车一站一站地停靠。
终于,在某个站牌前。俞柯轻声道:“下车吧。”
展希灵怔神一瞬,点点头。
车门打开,微风涌入,裹挟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跟着俞柯下车,发现这里已经是淇川的郊区。农田和农舍散落在四周,远处有一片榕树林,树冠连绵成深绿色的云。
“走这边。”俞柯没再扯她的袖子,而是牵起她的手。
展希灵的手指颤动一下,但没挣脱。
他们穿过田埂,走进榕树林。
林子很安静,偶尔传来鸟鸣和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俞柯似乎很熟悉这里,在石子小径左拐右绕。
小径的尽头连接着一座小丘,铺着整齐的石阶,直达丘顶。
俞柯带着展希灵,拾阶而上。
到达丘顶时,展希灵缓了口气,抬头。
她愣住了。
丘顶有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中央,伫立一栋白色的小平房。
房子不大,但造型别致。坡屋顶,大面积的玻璃窗,外墙刷成干净的纯白色,如同一颗卧落在绿荫环绕里的珍珠。
房子周围用木栅栏围了个小院,院里种着花,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草本植物,在春天里开得热热闹闹。
“这是……”展希灵下意识问。
俞柯没回答,继续牵着她的手,走到栅栏门前。
他伸手推开,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院子里的石板路缝隙长着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他们走到房门前。
这是一扇厚重的防盗门,深灰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俞柯松开她的手,从背包里掏出一串钥匙,用手指拨弄着,找到其中一把,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抬起右手,按在门边的指纹识别器上。
“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他又拧了一下钥匙。
咔哒,门开了。
俞柯推开门,侧身让开。
屋里的窗帘合得很严实,光线昏暗,能看见大致的轮廓。
“进来吧。”
展希灵站在门口,有些怯。
她觉得这栋房子就像是一座沉睡的圣殿,安静、肃穆,连扑面而来的尘埃都带着生命力。
她屏息凝神,迈步进去。
俞柯反手关上门,走到窗户边,“哗啦”一声拉开窗帘。
光线充盈整个房间。
展希灵眯了眯眼睛,适应几秒,看清屋里的景象后,差点失去呼吸。
全是画。
墙上挂的,地上靠的,架子上摆的。油画,水彩,素描,版画。大大小小,各种尺寸,各种风格。有些装裱精美,画框考究;有些就直接是画布绷在木框上,边缘还能看见钉子的痕迹。
她缓缓扫视过每一幅画。
有风景,她认出来,是这片榕树林,春夏秋冬各一幅。有静物,花瓶里的花,水果,散落的书本。
还有人物,是一个女人。
她身穿一条克莱因蓝的鱼尾长裙,侧身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低垂双眼,温柔地看向身边的蓝紫色鸢尾花。
展希灵的心脏忍不住抽搐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能体会到女人眼里噙着的感情,有忧伤,有遗憾,也有思念。
视线继续移动,最后停留在靠窗的那幅画上。
深邃如火的蓝色,敦煌飞天。
她见过这幅画,在沈非芸留给俞柯的手账本上。
眼前这幅,则是完整的油画,占满整面墙。飞天衣袂飘飘,璎珞摇曳,蓝色浓烈得像要把人吸进去,穿过千年的时光,直达眼底。
展希灵的脑海瞬间就通透了。
这栋房子,是沈非芸的画室。这些画,都是沈非芸的作品。那幅女人像,是沈非芸的自画像。
她转过头,看向俞柯。
少年站在房间中央,被这些画包围着。光线照落进来,在他身上切出明暗交界。
他的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和墙上的女人像,有七分相似。
在这一刻,他似乎和这些画融为了一体。
他是从这些画里走出来的,更是从沈非芸的眼中走出来的。
俞柯抬眸,望向展希灵,无比珍视、庄重地望向展希灵。
“这是我妈妈的画室。”
“十八岁生日,我想带你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