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希灵被他眼中的深情震得心口发疼。
她下意识地躲开他的目光,视线移动到对面的墙上。
那里有一大块突兀的空缺,应该挂过画,墙上留着清晰的痕迹:两个长方形的区域颜色明显浅于周围,边缘还有微小的钉孔。
她想起内衣模特试镜风波后,他告诉她“妈妈把画全部留给我,我卖两幅出去,不是什么大问题”、“等爸爸留的医疗基金用完了,我会继续注入资金”。
语气太淡,她当时只是震惊,却从没有想过,或许那“两幅画”是从这面墙上硬生生撕下来的血肉。
空缺太扎眼了。
扎得她眼睛发酸,视线开始模糊。
俞柯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沉默片刻,朝她伸出手:“你来画一幅画吧,把它挂在那里。”
展希灵用力点头,憋回眼泪。
俞柯走到角落,抽出一张中等尺寸的画布,铺在中央的大木桌上。
桌子很旧,桌面上斑斑驳驳全是颜料渍。
“这间画室是妈妈留下的。”俞柯一边整理画具一边说,“爸爸去世后,沈家的人想要我的抚养权。我知道,他们是看中了妈妈留给我的遗产。”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调色板,用刮刀刮掉上面干涸的旧颜料。
“我一分钱也不要。房产、存款、保险金,让他们全部拿走。我只要这间画室,和里面所有的画。”
展希灵接过他递来的调色板,继续听他说道。
“小时候,妈妈对我说,我可以带任何人来这里。她说,艺术不该被锁起来,应该被看见,被感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屋的画。
“但我从没带人来过。直到今天。”
他再次看向她,眼神很专注,专注到仿佛这屋里所有的画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画笔,递给她。
“我……画什么呢?”展希灵接过画笔,手指有些抖。
俞柯扬起唇角:“什么都可以。”
“可我只会拍照片,不会画画……”
他绕到她身后:“那就当拍照,只是把相机换成画笔。”
展希灵提起画笔,盯着画布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回头看他,眼神有点无助:“你和我一起画吧。”
俞柯点点头,右手覆在她的手上,左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圈进怀里。
画笔蘸了颜料,是柠檬黄,鲜亮得像阳光。俞柯带着她的手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让她的手随着心意移动。
起初,展希灵还很僵硬,但慢慢地,她放松下来。
她用柠檬黄画了两个火柴人,歪歪扭扭的,头大身子小。又用钴蓝色画了一座小房子,三角形的屋顶,方形的墙,窗户是田字格,烟囱还冒着圈圈状的烟。还用橘黄色画了个太阳,太阳公公咧嘴笑,周围是放射状的线条。
完全是幼儿园级别的涂鸦。
俞柯没笑,很认真地看着,偶尔帮她调调颜色,或者在她犹豫时轻轻推一下她的手肘。
“黄色加蓝色,是什么颜色呢?”展希灵忽然问。
她当然知道这个基本常识的答案。
但此刻,她想听他回答。
俞柯也当然知道。他没说话,带着她的手伸向调色盘,先蘸了一点鹅黄,再蘸了一点浅蓝。
两种颜色在调色板上混合,旋转,交融。
渐渐地,一种全新的颜色诞生了。
是生机勃勃的绿色。
很浅,很嫩,像这间画室外那片榕树林在春天里的样子。
俞柯带着她的手,把这一大团绿色落在画布上。就在小房子旁边,绿色晕染开,像一片突然生长的草地。
展希灵笑出声。
俞柯低头看她,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脸颊泛起红晕。
他也笑了。
这幅“抽象派儿童画”被挂在墙上,填补了那块空缺。
挂好后,两人退后几步看。稚拙的涂鸦和周围成熟的作品格格不入,像一群大人里混进个孩子。
但奇怪的是,并不违和,反而像给这座圣殿开了一扇透气的小窗。
俞柯转过身,面对展希灵,伸出右手,握成拳头,递到她面前。
展希灵愣了愣。
俞柯松开手指,掌心卧着一枚钥匙。
铜质的,有些旧了,表面温润,钥匙齿磨损得厉害,环上还挂着一小块褪色的蓝布,布上绣着一个极小的“芸”字,针脚细密。
“展希灵。以后,我们一起守护这间画室,好吗?”
展希灵盯着那枚钥匙,喉咙发紧。
她拥有过很多把钥匙。出租屋的钥匙,医院储物柜的钥匙,蒙山老家那把早已锈死的铁钥匙。
那些钥匙都代表着责任,代表着负担,代表着不得不扛起的重量。
但这枚不一样。这枚钥匙代表的是信任,是邀请,是俞柯对她毫无保留敞开的心。
展希灵迟迟没有接过。
“我不在乎其他人会怎么看。”俞柯洞穿她的顾虑,“我只知道,妈妈会认可我们的。”
这句话像是在一语双关。
展希灵抬起手,却悬停在离他手指一线远的地方。
道德与理智将她往回狠拽,她声音发颤。
“你是在自寻烦恼。”
俞柯怔了一下,脸上漾开温柔的笑,像春天能融化残冰的初阳。
他往前一步,将钥匙放入她的掌心,替她蜷曲手指,包裹住钥匙,注视她的眼睛,语气如同在神明前最虔诚的祷告。
“如果我爱你是自寻烦恼,我宁愿爱你爱到睡不着觉。”
他说的是爱。
爱。
展希灵红了眼眶。
覆在她手上的手,年轻而有力。她收紧手指,让钥匙的棱角更深地嵌进掌心。
“走吧。”俞柯拉着她,往门口走去,“我带你去录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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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郊区回来,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粉色,云层镶着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