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观澜苑一个星期,展希灵已经习惯俞柯看她的眼神。
最常出现的是那种。
从摊开的画册边缘,或是手机屏幕上方,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不到半秒,又漠然地落回去。
那不是打量,是评估,像在评估一件新添进这屋子的摆设,考究材质和色泽是否与这观澜苑的装潢相配。
评估完了,结论写在他过分清澈的双眼里。
不过如此。
展希灵记得,来观澜苑之前,俞振华在车里说的话:“小柯性子就那样,自从他妈妈去世后,他就变得话少了,喜欢一个人待在画室里。你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她当时点点头,心里松了半口气。
井水不犯河水,正是她求之不得的状态。她演她的角色,他守他的领地,彼此相安,对谁都好。
所以,初次见面的晚上,她说自己是他的继母,也是想表达这个“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然而,她低估了这“井水”。
俞柯的就那样,远非俞振华轻描淡写的话少。
他的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涌激涌,发起的试探与进攻,往往猝不及防,绵里藏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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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在早餐桌上。
厨师做了精致的中式早点,清粥小菜,配一碟刚出笼的水晶虾饺,皮薄如纸,隐约透出内里粉嫩的虾仁。
展希灵刚夹起一个。
“妈妈不吃虾。”
声音从餐桌对面传来。
俞柯没抬头,正慢条斯理地剥一颗水煮蛋。
蛋壳在他修长指间碎裂、脱落,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展希灵动作一顿,虾饺悬在半空,筷尖微微发颤。
“是因为沈夫人对虾过敏吗?”她放下筷子,迅速调整表情,转向俞振华,语气尽量自然,“俞先生,这事您没跟我说过。”
俞振华正要开口,俞柯却先接了话。他依然没看她,专注地将鸡蛋放进面前的小瓷碟里,再拿起餐巾擦了擦指尖,这才抬眸,目光直直射向展希灵。
“不是过敏。是她不喜欢虾的味道,说腥。所以家里从来不做虾。厨子都记得。”
展希灵听懂了弦外之音。
你是外人,你不知道,不了解那个早已不在的女主人的喜恶。
她微微一笑:“巧了,我也不太喜欢虾。总觉得那股腥味压不住。”
这话半真半假。她其实不挑食,饿极了什么都吃,虾对她而言已是难得的奢侈。但现在,在这个餐桌上,她必须“不喜欢”。
俞柯的眼神闪过一瞬审视的光:“是吗?那你喜欢什么?”
“鱼。”展希灵不假思索,“清蒸的最好,原汁原味。沈夫人喜欢鱼吗?”
“喜欢。”这次是俞振华接话,语气温和,“非芸最拿手的就是清蒸鲈鱼,火候掌握得极好,鱼肉鲜嫩,葱丝也切得细细的。可惜……”
声音戛然而止,餐桌上的空气沉了下来。
展希灵看见,俞柯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她识趣地没再追问,低头喝粥。
粥的温度刚刚好,滑入喉间,却让她感到有种无法言喻的难以下咽。
第二次是在花园里。
午后阳光正好,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草坪上洒下斑驳的金色光点。
展希灵在蓝紫色鸢尾花丛边散步。
花瓣在春风里轻轻颤动,颜色美得有些不真实。
她一时兴起,蹲下身,想凑近闻闻花香。
“这是妈妈种的鸢尾。”
声音从身后的凉亭传来。
俞柯坐在画架后,手里拿着画笔,侧脸对着花丛的方向,似乎并没有看她,但话语精准地投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