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希灵怔了怔几秒,环视周围一眼,确认俞柯是在跟自己说话,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泥土。
她顺着话头问,试图让对话听起来自然:“这花真漂亮。沈夫人很喜欢鸢尾吗?”
“是傅鸢阿姨喜欢。”俞柯在调色盘上刮了一笔蓝色,又小心翼翼地添了点紫罗兰,目光专注于色彩的微妙变化,“母亲特意为她种的。”
傅鸢?
展希灵心里一动。这个名字她没听过,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不属于俞家任何已知的亲朋好友范畴。
“傅鸢阿姨是?”她转过身,面向凉亭,腔调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母亲的朋友。”俞柯说得简短,语气里却有某种刻意宣告的东西,“她住在墨尔本。她们没见过面,但母亲说,她们是最好的朋友。”
没见过面的好朋友?展希灵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奇怪,甚至透露一丝凄凉的浪漫。但俞柯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谎,更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她走近几步,停在凉亭外的台阶下:“沈夫人真是重情义。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朋友,特意种她喜欢的花。”
俞柯终于放下了画笔,转过头看她。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在他清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母亲说,有些人,不需要见过面也能懂。就像有些颜色,不需要知道配方,也能调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无比清晰的话。
“因为本质在那里,骗不了人,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展希灵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在说,她不懂,她是假的。
不懂沈非芸,不懂这个家,不懂那些她没资格碰触的蓝紫色心事。
她对俞振华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假的,都带有明确目的的戏码。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那片鸢尾花海,然后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
“可是,我懂,这是真的。”
俞柯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眉梢极细微地挑了一下。
展希灵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反而走上凉亭的台阶,指向在风中摇曳的鸢尾:“花和人一样。你看,这些花开得这么好,土壤一定很肥,浇水一定很勤。但有些花,比如野蔷薇,长在石缝里,没人浇水,也能开。”
“沈夫人一定是个内心丰富、温柔浪漫的人。能为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种下她最喜欢的花,这份心意,比很多朝夕相处却彼此算计的情谊,要珍贵得多。能为别人种花的人,心肯定很软,也很重。”
俞柯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顺着这个话题,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是辩解,不是反击,甚至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近乎共情的理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新拿起画笔,胡乱搅着有些干涸的蓝色和紫色。
原本清透的颜色混在一起,变得浑浊,像被雨水打湿的旧绸缎。
展希灵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走到主楼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俞柯还坐在凉亭里,背对着她的方向,画笔悬在调色盘上方,久久未落下。
阳光将他孤独的背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片沉静的蓝紫色花海里。
那天晚餐后,趁着俞振华去书房,俞柯也回了自己房间,展希灵在厨房帮忙收拾的陈妈旁边,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陈妈,傅鸢女士是夫人的朋友吗?下午听俞柯少爷提起,有些好奇。”
陈妈正在用软布擦拭一个水晶高脚杯,闻言手顿了顿。她抬起眼,看了看厨房门口,才压低声音说:“傅鸢女士是……是夫人的朋友。在很远的地方,墨尔本,好像是个画家。”
她继续擦拭杯子,动作慢了些,声音里带着回忆:“夫人可惦记她了。从前,每年过年之前,夫人都会亲自准备东西,腊肉啊,香肠啊,打好包,让我悄悄寄出去。那地址我都背熟了。后来……后来,大概是俞柯少爷五六岁以后吧,就再也没有寄过了。”
“她们很要好吗?”
“要好?”陈妈手上的动作彻底停滞,她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说不清的情绪,“说不上常见的那种要好,连面都没见过呢。但夫人提起她的时候,眼中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夫人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有些人,心里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个人在,跟自己看着同一片天,想着差不多的事,就够了。”
这话,和俞柯下午说的,意思几乎一模一样。
展希灵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深了。
是什么样的朋友,会连面都没见过,却让沈非芸如此长久沉默地挂念,甚至为她种下这满园的鸢尾?
这跨越重洋,超越时空的挂念里,又藏着这个看似稳固的豪门家庭,多少未曾言说、不可触碰的过往?
她忽然觉得,观澜苑的深潭,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复杂,俞柯那些看似突兀的进攻,或许并非全然是少年人纯粹的敌意。
那更像是一个孤独的守护者,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试探着闯入者的底线,无声地警告着边界的存在,甚至是,对母亲遗留下这片精神领地的脆弱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