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展希灵知晓了蓝紫色鸢尾花的来历,心中那点因俞柯时而绵里藏针的态度,生出的委屈与不耐,被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覆盖了。
沉默盛放的花瓣,每一片都浸透着一段无法言说的过往,也映照着一颗用疏离包裹伤口的少年心。
她深深地意识到,自己与俞柯之间这种暗流涌动的对峙,无论对他还是对自己,都是一种消耗。
即便不为那份隐约滋生的不忍,仅出于自身在这座深宅中立足的长远考量,她也必须打破这僵局
她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这个机会也很快就降临了。
晚餐后,俞振华照例去书房处理文件。只剩下她和俞柯,隔着长长的餐桌,沉默地消化这顿安静的晚餐。
俞柯忽然放下餐巾,打破了寂静。
“父亲下周要去瑞士出差。”
依旧是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
展希灵正捧杯,小口啜饮餐后助消化的普洱,闻言抬眸,点了点头:“我知道,俞先生上午跟我提过。”
“母亲生前也想去瑞士。她说阿尔卑斯山的雪,是世界上最干净、最纯粹的白色,像最高级的钛白颜料,却又带着自然的冷冽光泽。她想站在雪山顶上,画出那种白色在阳光下如何折射出万千种细微的色彩变化。”
他顿了顿,将水杯放回桌面,发出“嗒”的一声,冷漠而清晰。
视线转向展希灵,平静无波,却又带着尖锐的穿透力。
“父亲从来没带她去过。总是说忙,说下次,说等集团稳定一点,等我再大一点。”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后来,就没有下次了。”
这话太明显了。
展希灵握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温热的瓷器熨帖着掌心,却驱不散一股从心底泛滥开的凉意。
她知道,沈非芸是因为骨癌去世的。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年,俞振华似乎确实经常在外奔波,偌大的观澜苑,常常只剩下她和年幼的俞柯。
她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大理石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而孤零零的“叮”。
“俞柯。”她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每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清晰的回响。
俞柯抬起眼,看向她,眼神里有戒备,也有等待她反应的探究。
“你今年十七岁,对吧?”
俞柯皱起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突兀且无关:“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具备基本的分辨能力和共情能力。你很清楚,反复提及你母亲未竟的愿望,尤其是对我这个外人提起,真正刺痛的人是谁。”
她稍微停顿,让话语的重量沉下去。
“不是我,而是你父亲。”
俞柯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展希灵继续道,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薄而锋利的刀片,“你每提一次你妈妈,你爸爸眼里的愧疚就深一分?你以为这样做,你的妈妈会高兴吗?”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的目光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穿透力。
“如果我是她,我会希望我的儿子怎么活着。我会希望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我会希望他记住我画里的天空有多辽阔,而不是记住我人生里那些没去成的雪山。”
她微微吸了口气,声音里掺杂进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叹息里,没有指责,只有陈述事实的苍凉。
“沈非芸女士,她一定是个很骄傲的人。骄傲的人,不会愿意成为别人伤害自己家人的武器,哪怕这个‘别人’是她自己儿子。”
说完,她没有等待俞柯的反应,转身离开了餐厅。
上楼梯时,她的脚步没有停,却清楚地听到,餐厅里传来座椅合拢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奔去。
半小时后,展希灵换了身舒适的居家服,似是不经意地走到花园深处。
夜晚的花园与白日截然不同,月光清淡,路灯的光晕昏黄,各类植物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成深浅不一的墨影。
靠近紫藤架,展希灵脚步逐渐放慢,直至完全停下。
俞柯在那里。
少年背对小径的方向坐着,身影几乎完全融入阴影,只有指尖那一点猩红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晚风吹来淡淡的烟味,混着紫藤花的甜香。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隔着恰当的距离。
俞柯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烟下意识往身后藏。
“不用藏,我十七岁的时候就会抽烟了。”
俞柯侧过头看她,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
“压力大。烟能提神,也能让人暂时忘掉明天该怎么办。”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自己吃了一颗,递给他一颗。
俞柯没接。
“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爸爸的。”展希灵把糖盒放在两人中间,“每个人都有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抽烟、喝酒,或者像你一样,说些伤人的话,都是方法,没什么高低贵贱。”
她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