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少抽点,对身体不好。我回去了。”
走了几步,她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随风轻轻飘过去。
“还有,下次想说你妈妈的时候,可以直接说。不用拿我当借口。她是一位很棒的画家,我也想知道她更多的事。不是作为‘俞振华的妻子’,是作为‘画家沈非芸’。”
说完,她沿着来时的鹅卵石小径慢慢走回去,脚步声渐渐融入夜色,最终消失。
俞柯独自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弹。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
他伸出手,拿起石凳上的薄荷糖。铁皮的盒子冰凉,他打开,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清凉辛辣的薄荷味在口腔里炸开,强势冲刷掉烟草留下的苦涩余味,直冲鼻腔和大脑,带来一阵令人清醒的锐利感。
很凉,也很甜。
主楼二楼的某个房间亮起了灯。
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花园里投下一小块明亮的光斑。
那是展希灵的房间。
俞柯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站起身,拍掉身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沿着展希灵刚才离开的小径,走回主楼。
经过客厅时,他看见父亲俞振华独自站在落地窗前,身影在室内辉煌的灯光下,竟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佝偻。
他也在看着花园的方向。
“爸。”俞柯停下脚步,轻声唤道。
俞振华似乎惊了一下,转过身,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小柯,你……”
他张了张嘴,却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沉默在父子之间弥漫,厚重得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近在咫尺的两个人。
“早点休息。”俞振华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俞柯点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
父亲还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个在商业帝国里叱咤风云的男人,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苍老。
俞柯忽然想起,展希灵说的那句话。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提一次你妈妈,你爸爸眼里的愧疚就深一分?”
他一直以为父亲早就忘了母亲。
但现在他知道,也许不是忘了。
是记得太深,深到不敢碰。
经过展希灵房间时,他看见紧闭的房门下方,一道暖黄色的光晕,静静的流淌出来,在深色的走廊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而温柔的矩形。
里面安静无声。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房间。
关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里挂着母亲的一幅小画,是她遥远的故乡,烟雨朦胧中的云栖。
画里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像要下雨。但远处,有一道细细的光,从云缝里漏出来。
俞柯盯着那一点微光看了片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没有开灯,他背靠着门板,任由房间被窗外的夜色浸透,闭上眼睛。
黑暗中,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展希灵说的话。
“她是一位很棒的画家,我也想知道她更多的事。不是作为‘俞振华的妻子’,是作为‘画家沈非芸’。”
蠢女人,你知道什么呢?
你知道那种看着母亲一天天枯萎,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吗?
你知道那种父亲永远在忙、永远不在身边的孤独吗?
你知道这个家像一座华丽的坟墓,每一件摆设都在提醒你,那个最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吗?
你不知道。
你只是一个突然闯入这座坟墓的外来者。穿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鲜艳,笑得没心没肺,好像自带阳光,妄图驱散这里积年累月的阴霾。
可有些阴影,扎根在血脉和时光最深处,是任何外来的光都照不亮、烧不化的。
他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手里捏着那盒薄荷糖。
黑暗中,遥远模糊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微微颤抖的肩头,投下一点点微薄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