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希灵知道，俞柯本性很纯粹，她的话会有效果的。

果然，自从那天花园谈话后，他不再像之前那般绵里藏针了。

有时，她欣赏客厅里的瓷器时，俞柯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介绍：“这是妈妈生前收藏的。她想自己烧瓷器，但总是失败。”

展希灵不语，只露出了然的笑。

这种相安无事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雨季来临。

淇川的仲春，雨下得格外勤。

雨水打在落地窗上，蜿蜒出无数条水痕，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展希灵在这种天气里，会莫名烦躁。

不是因为她讨厌雨。相反，她喜欢雨天。雨水冲刷一切的声音让她觉得安心，仿佛能洗净所有的肮脏和不堪。

可她就是烦躁。

因为这宅子里的雨声太安静了，静得只剩下雨声本身。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这片空旷的奢华里，显得那么突兀。

无事可做，也无处可藏。

俞振华去公司了，陈妈和佣人们在各自忙碌。她来来回回，将衣帽间整理了三次，甚至无聊到数了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水晶数量。

一百三十六颗，其中五颗有细微的裂痕。

下午三点，她终于忍不住，走出房间。

二楼走廊深长，两侧墙壁上的画，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默。

来到走廊尽头，她看见那扇门。

俞柯的画室。

门虚掩着，留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里面很暗，没有开灯，只有湿漉漉的光线透进去，在地面投下一道灰白的光带。

鬼使神差地，她推开了那扇门。

然后，她僵在门口，呼吸很明显的停了一拍。

画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门。

然而，真正震撼她的不是房间本身，也不是窗外的景色。

是墙上那些画。

整整三面墙，挂满了《睡莲》。

不是印刷品，是手绘的临摹，大大小小，十多幅。相同的主题，却在尺寸、构图和笔触上有略微的差异，像对同一个梦境反复而徒劳的追摹，一种几近偏执的重复。

展希灵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缓缓转一圈。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幅画。

这一幅睡莲的叶片画得太实，少了那种在水面上漂浮的轻盈感；那一幅水面的倒影处理得太清晰，失去了莫奈原作里那种朦胧梦幻的意境；这一幅光影过渡太生硬，像是刻意为之，不够自然。

她一幅一幅看过去，脚步越来越慢。

最后，她停在最大的一幅面前。

应该是最近才完成的，画布上的颜料还没完全干透。

睡莲画得很精细，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水面波纹的处理也极其细腻。

展希灵微微蹙起眉头。

画面中央那几朵最亮的睡莲，钴蓝加白，很标准的颜色。

还是不对。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悬在画布前，沿着睡莲花瓣的轮廓轻轻描摹。

倏然，身后传来算得上暴怒的声音：

“谁让你进来的？”

展希灵猛地转身。

俞柯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短发滴落，在肩膀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手里提着画箱，另一只手里攥着几支还没拆封的画笔。

他死死盯着她，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凝成实质。

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理解，被这一冒失的闯入，又彻底断了。

展希灵白了脸，试图解释：“我只是看看。”

“这是我的画室。”俞柯打断她，又质问了一遍，“谁允许你进来的？”

他快步走进来，画箱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没锁……”

“没锁不代表你可以进来，这是我的私人空间！你懂不懂什么叫隐私？懂不懂什么叫尊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展希灵看他微微发红的眼睛，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展民祥喝醉后，闯进她房间翻找东西的样子。

那种私人领域被粗暴闯入，赤/裸/裸暴露在别人视线下的羞耻和愤怒。

她懂。

她太懂了。

“对不起，我现在就走。”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目光却地又落回那幅最大的《睡莲》上。

“等等。”

俞柯正要弯腰捡起画箱，听到这话，动作顿住了，抬起头，眼神里的怒火更盛：“你还想干什么？”

展希灵转身指向那幅画：“颜色不对。”

空气凝固一瞬。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响，哗哗敲在玻璃上，像要把世界都淹没。

俞柯声音微哑：“什么？”

“莫奈的睡莲在晨光中有种特殊的蓝。不是钴蓝，也不是群青，是更暖一些的，带着一点点紫调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