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画前,手指虚点着睡莲花瓣上那些最亮的蓝色:“你用的蓝色太冷了,像冬天结冰的湖面,没有温度。”
俞柯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画面移到她的脸,再移到她的手。
右手虎口,有一道淡淡的伤疤。
“你懂画?”
“不懂。”展希灵实话实说,“但我看过莫奈的画册,那种蓝色很特别,我印象很深。”
其实,那天在花园里,看见他画板上的鸢尾时,她就想说了,那些蓝紫色里,也缺了一点东西。
缺一点让花活过来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你画了这么多遍,却始终调不出那种颜色,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俞柯最后一道防线。
他肩膀垮下来,尖锐的敌意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惫和挫败。
“是。”他承认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我调不出来。”
展希灵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承认。
“我试了所有蓝色。”他继续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钴蓝,群青,湖蓝,普鲁士蓝……每一种都试过,单独用,混合用,加白,加黑,加灰。可就是调不出来。”
他走到画架旁,拿起调色盘。
盘子上堆满了干涸的颜料,层层叠叠,像一座蓝色的小山。
没有一种是温暖的。
没有一种是晨光里的那种蓝。
“妈妈说,莫奈的蓝是看见光的蓝。她说真正的颜色不在颜料管里,在眼睛里。你要先看见,才能画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可我看见的蓝,都不是那种蓝。”
“也许。”她犹豫着开口,“你太想画对了。”
俞柯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展希灵指了指墙上的那些画:“你画了这么多遍,每一笔都在想对不对。你看,这一幅睡莲的叶子画得太实,那一幅水面倒影太清晰,这一幅光影过渡太生硬,你一直在纠正错误,却忘了最初为什么想画它。”
她放轻声音:“也许莫奈画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对不对。他只是看见了,感受到了,然后就画下来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声音似乎变小了。
俞柯沉默了很久。
久到展希灵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
展希灵坦荡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猜的。”
她看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雨天的黄昏来得特别早,才下午四点,世界就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蓝的薄纱。
“我该走了。”她说,“抱歉打扰你。”
这一次,俞柯没有拦她。
她走出画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声音:
“谢谢。”
她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
深夜十一点,雨终于停了。
展希灵没有睡意,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六年前拍的,在蒙山老屋前的石阶上。
奶奶孟玉芬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她靠在奶奶肩头,将笑未笑。
那时候,她只有十六岁,还没学会如何完美地微笑。
现在,奶奶在淇川第一人民医院的VIP病房里。
俞振华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在她答应跟他在一起的那天,就将奶奶转入了最好的病房,配备专人二十四小时看护,按时进行透析,还为奶奶设立医疗基金,定期转入。
他们把奶奶照顾得很好。
好到几乎让展希灵产生错觉,好像她真的做了个正确的选择。
但俞振华也明确告诉她,蒙山的展希灵要少沾染,她现在是淇川的展希灵。
她和奶奶见面的次数被严格限制,每个月一次,每次四个小时。
见面时,会有第三人在场,不能谈不合时宜的话题。
明天,就是这个月,她和奶奶该见面的日子。
“奶奶。”她对着照片轻声说,指尖拂过奶奶笑得皱起来的脸,“为了我们都活下去,我不后悔。”
同一时刻,画室里。
俞柯铺开一张新的画布。
这一次,他不画睡莲了。
他调了一种很淡的蓝,钴蓝加了很多钛白,又加了一点点,就一点点,柠檬黄。
那颜色淡得像清晨第一缕光,暖得几乎看不出蓝调。
他在画布中央,画了一朵很小的野蔷薇。
白色的花瓣,淡到几乎透明的粉边。
茎上没有画刺。
月光从画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朵小小的野蔷薇上。
光影在花瓣边缘轻轻颤动,像有风吹过,又像生命最初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