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柯决定找私家侦探那天，淇川的雨终于停了。

阳光慷慨大方的倾泻下来，把观澜苑每一寸地方都照得闪闪发亮。

俞柯欣赏着满园生机勃勃的美景，脑海里反复浮现在画室的对话。

“莫奈的睡莲在晨光中有种特殊的蓝”。

这句话，就像一颗种子，落进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不是因为展希灵指出了他的不足，说实话，那幅画他自己也知道有问题，而是因为她看穿的方式。

不是用专业的眼光，不是用挑剔的语气，而是用一种直抵核心的直觉。

就像她能看穿他所有用来伪装的刺，直直地看到底下那个迷茫的十七岁少年。

这让他不安，也让他好奇。

这个猝不及防闯入他生活的女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十七岁就学会了抽烟？

为什么她的手上会有那道小小的疤痕？

所以他联系了李侦探。

电话接通时，对方声音冷静：“俞少爷，有什么需要？”

“查一个人，展希灵。”

“您父亲知道吗？”

“他不知道。”俞柯顿了顿，“也不要知道。”

“明白了。”李侦探没有多问，“三天后给您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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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希灵已经完全适应了在观澜苑的生活。

是适应，还是伪装？不重要了。她比从前更稳妥，笑容更标准，动作更谨慎，懂得如何把握与俞振华、与俞柯相处时的分寸。

该笑的时候笑，该静的时候静，该表现温顺时绝不流露棱角。

俞振华似乎很满意她的表现，在晚餐时，提起下个月要带她去巴黎。

“有个重要的拍卖会，你需要一套高级定制的礼服。”俞振华切着牛排，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我已经联系了设计师，下周来量尺寸。”

展希灵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眼，嘴角扬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巴黎……很远吧？”

俞振华微笑：“飞机十个小时。你会喜欢的。巴黎的春天很美，塞纳河，埃菲尔铁塔，卢浮宫。你该去看看。”

展希灵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俞柯看见她放在餐桌下的左手，正紧紧攥着餐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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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是第三天深夜送到的。

李侦探把车停在围墙外的林荫道旁。

俞柯溜出去时，春夜的空气微凉，带着栀子花初开的香气。

“东西在这里。”李侦探递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神色有些复杂，“俞少爷，您确定要看？”

俞柯接过档案袋，沉甸甸的，“钱已经付了。”

“钱是一回事。”李侦探点燃一支烟，火光在黑暗里一闪，“有些人的过去，就像是沼泽。踩进去了，就很难干净地出来。”

俞柯没说话，抱着档案袋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他反锁上门，打开台灯。

昏黄的光圈刚好笼罩书桌的范围，像舞台上的聚光灯，即将揭开某个沉重的秘密。

他拆开封线。

第一份文件就让他的手僵住了。

蒙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

（2018）蒙刑初字第247号

被告人是展民祥。

被害人是孟玉芬，还有展希灵。

俞柯的呼吸变慢了。

经审理查明：

2018年5月17日晚，被告人展民祥在家中酗酒后，因家庭琐事对其生母孟玉芬（时年52岁）实施暴力。展民祥持啤酒瓶猛击孟玉芬头部，致其当场倒地昏迷。

展民祥之女展希灵（时年16岁）见状上前制止，遭展民祥持续殴打。为保护祖母，展希灵夺过啤酒瓶反击，过程中啤酒瓶碎裂，玻璃碎片致展民祥手臂划伤（轻微伤）。

经鉴定，孟玉芬损伤程度为轻伤一级，颅脑损伤，右腿骨折。展希灵右手掌被玻璃碎片划伤，损伤程度为轻微伤。

本院认为，展希灵行为系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被告人展民祥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且系对家庭成员及老年人实施暴力，情节恶劣。

判决如下：

被告人展民祥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判决日期：2018年11月28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俞柯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仿佛重锤落下。

每个字都如同玻璃碎片，直直扎进他的眼睛里。

现在，他知道，展希灵手上的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了。

第二份是火车票存根。

从蒙山到淇川，硬座，二十一个小时。日期是2019年3月。票根皱巴巴的，边缘磨损得厉害。

背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奶奶的腿断了，肾也坏了。淇川有大医院。希灵，你要撑住。”

“撑住”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第三份是一份手写的零工记录。

在一本廉价笔记本的纸页上，字迹从最初的稚嫩歪斜，逐渐变得工整，再到后来变得潦草，应该是太累了，累到手抖。

2019.4-2019.6 早餐店帮工（凌晨3:30-8:00）：月薪1800

2019.7-2019.9 便利店夜班（22:00-6:00）：月薪2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