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2020.1 餐厅服务员:月薪2500
2020.2-2020.4 外卖骑手(兼职)
2020.5-2020.7 超市促销员(周末)
……
整整二十条。
从2019年4月到2022年1月,三年时间,二十份工作。
最后一条是:2022.1-2022.2 医院护工(24小时陪护重症老人):日薪200,包吃住。
在“包吃住”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括号,里面写着:“终于能在医院椅子上睡觉了”
俞柯盯着那句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展希灵总是看起来那么疲惫,为什么她的眼睛底下总有淡淡的青影。
二十份工。
三年时间。
从蒙山到淇川。
从十七岁到二十岁。
而她今年才二十二岁。
第四份是一叠照片复印件。
缴费单、诊断证明、租房合同……还有几张监控截图。
第一张是蒙山市人民医院的缴费单:金额58,642.50元。缴费人栏签着“展希灵”三个字,字迹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第二张是淇川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诊断证明书:患者孟玉芬,诊断:1.右股骨颈骨折术后;2.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期);3.高血压病3级(极高危)。
第三张是租房合同:地址在老城区一栋筒子楼的顶层,12平米,月租800,押一付三。承租人签着两个人的名字:展希灵,孟玉芬。
第四张是一张监控截图。
像素很低,画面模糊。但能看清是一家便利店深夜的画面。展希灵穿着绿色的围裙,侧着脸,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视线。
但她没去拨开,因为双手正抱着一箱24瓶装的矿泉水。
箱子的重量让她手臂的肌肉紧绷,额角有汗珠。
第五张也是监控截图,来自一家餐厅。
展希灵穿着服务员的制服,正弯腰给一桌客人倒茶。她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俞柯看出来了,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被抽干的井。
最后一张,是身份证复印件上的证件照。
十七岁的展希灵。
短发,瘦,脸颊凹陷,显得眼睛格外大。她没有笑,直直地盯着镜头,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近乎野蛮的坚韧。
她好像在对着这个不公的世界宣告:我要和奶奶,活下去。
-
凌晨四点,俞柯还坐在书桌前。
台灯的光已经变得微弱,那些文件摊了满桌,像一场无声且残酷的展览。
过了许久。
他拿起目前沈非芸留给他的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花园里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他落笔。
“一团将暗未暗的火。”
晨光完全透进来时,俞柯才放下笔。
他仔细地将所有文件收好,重新装进牛皮纸档案袋,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母亲的一些旧物,一个木匣,一本褪色的诗集。
他把档案袋压在诗集下面,锁上抽屉。
钥匙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
俞柯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
走进餐厅时,展希灵已经坐在那里了。她今天穿了条浅灰色的针织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晨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给她镀了层柔和的光晕。
她正在倒牛奶,右手握着玻璃壶,那道淡淡的疤痕在晨光下隐约可见。
“早。”俞柯在她对面坐下。
“早。”展希灵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早餐是中式的小笼包和豆浆,两人安静地吃着。
吃到一半,俞柯开口:“你……”
展希灵抬头,有些疑惑:“嗯?”
俞柯的目光落在她右手虎口处。
他轻声问:“你手上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展希灵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小时候……”她顿了顿,声音也很轻,“不小心打碎了玻璃杯。”
她撒谎了。
但俞柯没有拆穿。
他只是点点头,夹起一个小笼包:“以后小心点。”
展希灵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也点了点头:“嗯。”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花园里的鸢尾花在晨光中完全盛开。蓝紫色的花瓣舒展着,干净,脆弱,没有刺。
角落里,那盆野蔷薇也在晨光里悄悄开了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