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行人由明涪返回淇川。

上午十点，云珍将展希灵送回了接她时的路口。

保姆车驶离，尾气在燥热的空气里很快消散。

展希灵站在原地，背着自己的鹅黄色双肩包，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出租屋所在的巷子。

她不确定这个时间点，俞柯是在便利店上白班，还是在家，又或者去了市图书馆。

快速收缩的心跳，每一次的跳动，都充满归家的急切和一种想要立刻确认什么的冲动。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起来。

熟悉的街景在眼角余光里倒退，蒸腾的暑气包裹着她，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

爬上三楼时，她气喘吁吁地弯下腰，大口喘气。

但她顾不得这份疲累，急不可耐地从背包侧袋里摸索钥匙。

“咔哒。”

门开了。

俞柯就站在里面，午前的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灰色家居裤，胳膊腿都在，完好无损，脸上是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刚结束思考的淡淡倦意。

和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这一瞬间，看着这个完好站在家里的少年，一股强烈到近乎失重的情感猛然攫住展希灵。

不是担忧落实后的松懈，而是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东西。

它驱使着她的肢体，在她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几乎就要迈出那一步，扑上去，用力地抱住他。

用拥抱来确认这份完好，确认这份归来，确认这个家里有人在等是真实的。

她的双手甚至已经微微抬起。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他衣角的刹那，理智如同冰凉的水流，兜头浇下。

她刹住脚步，硬生生将上头的冲动压回心底最深处，激得心脏一阵抽紧。

俞柯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怔了怔，目光落在她抬起又僵住的手上。

展希灵迅速调整表情，就势将摊开的双手举高了些，做出一个略显夸张的展示姿态，笑容灿烂得有些刻意：“Surprise！我回来啦！”

俞柯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嘴角牵起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到楼下的时候，我就听见你的动静了。”

“你耳朵这么灵？”展希灵一边说着，一边侧身挤进屋内，顺手带上门，将外面世界的热浪隔绝。

熟悉的气味包裹上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是你太吵了。”他语气平淡，转身走向长桌，给她倒了杯水。

展希灵懒得跟他斗嘴，将背包挂在挂钩上，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那瓶在明涪新买的栀子花味沐浴露拿出来，放进洗漱盆里，然后抱着盆子，踢踢踏踏地走去公共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走旅途的疲惫和粘腻的汗水，栀子花清冽又带点奶甜的香气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让人心神安宁。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居家服，她抱着盆子一边往回走，一边看手机。

就在这时，银行APP的推送消息弹了出来。

[汇款方：SOYA（中国）。汇款金额：20000.00。]

展希灵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停下脚步，点进银行APP,一个一个数后面的零。

两万？

真的是两万？！

不是两千，是两万！

过去在模特公司，她和阿彩拼死拼活，明面上的工资也不过八千，经过经理、主管层层抽成，再扣除杂七杂八的费用，到手往往不足六千，还时常被拖延。

这一次，仅仅一天的拍摄，报酬竟然有两万元，并且汇款如此迅速干脆。

这个数字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像一只振翅的蝴蝶，不断撩拨她平静表象下的心弦。

其实，这并不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拿到“大钱”。在观澜苑时，俞振华给她的零用钱远不止这个数。但那时，每一分钱都贴着“交换”的标签，沉甸甸地压在口袋里，几乎要灼伤皮肤。

而这次不同。

这是她自己挣来的。

用她的镜头感，用她在帕里斯面前展现的“苍凉与野蛮”，用她在烈日下维持数小时的姿势与表情。

这笔钱干净、清爽，带着汗水蒸发后的盐粒气息。

震惊与欣喜，像爆开的气泡水，瞬间冲上头顶。

嘴角开始上扬，一点一点，直到咧开一个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她深呼吸，再深呼吸，却怎么也压不下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快乐。

她需要分享，立刻，马上！

她冲回房间，也顾不上把洗漱盆放好，随手将它往长桌空着的一角一撂，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俞柯正站在阳台的画架前，给一幅小尺幅的风景画添加最后的亮部。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他手腕的一颤，笔下那抹温暖的那不勒斯黄偏离了预定的轨迹，在画布边缘留下一个突兀的小点。

他蹙了蹙眉，转过身，想问她又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