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铁架床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窗外的风雨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紊乱的呼吸、偶尔痛苦的呓语，以及自己掌心下令人心焦的温度。

时间在重复的动作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又换下一盆已经凉透的水，准备去厨房重新烧热时。

一只滚烫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节泛白，虚软却又执拗。

俞柯依然闭着眼，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呓语：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几近绝望的脆弱，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这与他平日冷静自持的模样判若两人，从骨子里透出的无助和恐惧，好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的扎进展希灵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我在，俞柯，我在。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不要离开……”他重复着，表情痛苦，仿佛陷入某个冰冷孤独的噩梦，身体又轻微地颤抖起来。

展希灵看着他被高热折磨的模样，看着他死死抓住自己的手.

胸腔翻涌着激烈的情绪，心疼、焦灼，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空着的那只手摸出手机，屏幕光亮起。

没有犹豫，她点开计时器APP，设定一分钟倒计时。

然后，她放下手机，张开双臂，轻轻却又坚定地，俯身拥抱住他。

她感受到他身体不正常的炙热和细微的颤抖。脸颊贴在他胸膛的位置，隔着棉质家居服，她听见了他急促而不稳的心跳。

展希灵闭上眼睛，努力将自己身体的温度和安稳的心跳传递过去，似乎这样就能驱散他的寒冷和梦魇。

几乎是在她拥抱的下一秒，俞柯那只原本抓住她手腕的手松开了，手指缓慢摸索着，划过被面，最终寻到她的后背。

然后，他环过她的肩膀。

手臂收紧，将她更牢、更深地圈在怀里。

带着依赖和索求，用力得甚至有些发疼。

一分钟的倒计时在手机屏幕上无声跳动。

数字递减。

00:00:59，00:00:58，00:00:57……

窗外的风雨似乎远去了，世界在缩小。

缩小到这张狭窄的下铺，缩小到这个滚烫而用力的拥抱里。

她只闻得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病中微汗的味道，只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这一分钟，短暂得像一个呼吸。

这一分钟，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计时器发出“滴滴滴”的提示音时，展希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一点点地，从他滚烫的怀抱里起身。

环在她背后的手臂，无力地滑落，指尖微乎其微地动了动。

展希灵为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然后拿起体温计，再次小心地放入他腋下。

等待。

取出。

屏幕显示：39.2℃。

退了。

虽然还是高烧，但至少，骇人的40度降下来了。

展希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水，走向小厨房，将水慢慢倒进洗菜池。

水流声哗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水珠顺着指尖滴落，指尖冰凉。

刚才的那一分钟里。

她到底是为了安抚他的痛苦，缓解他的梦魇？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居然无法说出这个问题的准确答案，只能任由它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展希灵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几分。

转身回到房间，她从衣柜里找了一层棉絮，在地上铺开，就在俞柯的床边躺下。

她对着床上昏睡的人，轻声说，像是一个承诺。

“俞柯，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窗外的风雨依旧，而这一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