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雨还没停。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光线吝啬的从云缝漏下几缕，世界依旧是一片湿漉漉的灰蒙。

九点钟，俞柯艰难地睁开眼。眼皮沉重酸涩，喉咙干疼得仿佛吞过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

他翻身朝外，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骨头却像是被拆散后重装，无处不酸，无处不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

他看见展希灵蜷缩在床边的地上，身下只垫着一层薄棉絮，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想开口叫她快起来，地上凉，可还没发出声音，喉咙一阵剧烈的刺痒袭来，他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展希灵几乎是弹坐起来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下意识伸向他的方向：“俞柯？”

看见他撑着床垫试图坐起来，她连忙凑近，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温度退了很多，虽然还有些热，但不再是昨晚那种骇人的滚烫。

她感到如释重负：“你醒啦？”

俞柯止住咳嗽，声音哑得不成调：“你……照顾了我一晚上？”

展希灵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四肢，语气故作轻松：“不然呢？我是你的监护人，这是我应该做的！难道把你一个人扔这儿自生自灭啊？”

话音刚落，俞柯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肩膀随着咳嗽声轻颤。

展希灵敛了玩笑神色，拿出体温计：“别说话了，再量一下。”

三十七度。

她长长舒口气，转身去小厨房：“你躺着别动，我去煮点粥。”

没多久，青菜粥的清淡香气飘了出来。

展希灵端着一小碗粥回来，米粒熬得烂熟，青菜末切得细细的，还滴了两滴香油。

她坐在床边，看着俞柯小口喝着粥。

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燥起皮，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不再是昨晚涣散痛苦的模样。

“慢点喝，小心烫。”

陪他吃完粥，又看着他重新躺下，展希灵才收拾碗筷，换上衣服，准备出门。

雨势比昨夜小了许多，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

外面的世界是台风过境后的狼藉。断裂的树枝横亘在路上，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泥水，被风吹落的广告牌和塑料布散落各处。

她先去附近的社区医院。

医生听了她对俞柯症状的描述，判断是他是风寒感冒，开了三天的口服药，仔细叮嘱她用法用量。

拿完药，她拐去了菜市场。

市场里摊位不算齐整，但她还是找到了需要的。一袋饱满的红枣，一包老红糖，两块表皮还带着泥土的鲜姜。

路过水果摊时，她看见紫黑色的葡萄水灵灵的，顺便买一串。

经过一楼时，展希灵停下脚步，敲响王姨家的门。

门开了，王姨看见是她，又看见她手里明显是来感谢的东西，连忙摆手：“小灵你这是干什么！你是我的租客，帮个忙应该的！”

“王姨，昨晚真的多亏您了。这点葡萄您和家里人尝尝，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展希灵坚持把葡萄递过去，笑容真诚，“要不是您那盒药，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王姨推辞不过，接下了，又关心地问了俞柯的情况，听说退烧了才放心，还叮嘱了一些照顾病人的饮食注意事项。

展希灵认真记下，再次道谢，这才转身上楼。

到家时，已经十点半，她轻手轻脚开门进去。

俞柯没睡，听见动静，裹着被子慢慢坐起身，视线跟着她移动。

展希灵把药和食材放下，脱下沾了泥水的外套：“躺着，别动。医生说了你要多休息。”

俞柯很听话地躺了下去。

展希灵进了厨房，一边烧水，一边处理买回来的东西。

红枣用小刀切成两瓣，生姜洗净表皮，连皮切成薄片。小锅加入清水，放进红枣和姜片。等姜枣的香气充分融进汤水，水色变成浅琥珀色，她才加入老红糖。

红糖慢慢融化，颜色逐渐变得深沉温暖，甜蜜混着辛辣，氤氲在小厨房里。

她盛出一碗，小心地端到床边。

俞柯自觉地坐起来，伸出手去接，但手臂酸软无力，碗沿在他指尖轻晃，差点洒出来。

展希灵连忙稳住碗，在他床边坐下：“好了好了，我来。病号就有点病号的自觉，别逞强。”

她用白瓷勺舀起一小勺晶莹的汤水，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俞柯垂着眼，看着勺子里微微晃动的液体，沉默一瞬，微微倾身，张口含住。

红糖醇厚温和，消减了喉咙的干疼；生姜微辣却不霸道，带着一股暖流，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确实……暖和了许多。

但喉咙里的刺痒感并没有完全消失，吞咽时，他还是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身体随之轻颤。

一勺，又一勺。

展希灵喂得很耐心，每次都会吹凉，还会用唇边试试温度。

喂到一半时，俞柯咳嗽稍剧，一滴深红的汤汁从他嘴角溢了出来，顺着苍白的皮肤缓缓滑下。

几乎是下意识的，展希灵伸出右手，拇指指腹轻轻贴上去，顺着痕迹，轻柔地摩挲过他的唇角，将那点湿润和甜腻揩去。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俞柯整个人僵住了。

皮肤和唇角，像被羽毛尖端最柔软的部分扫过。

她的嘴唇……大概也是这样的触感吧？可能会更软一点。

像，春雨后柔嫩的花瓣。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的窜入脑海，俞柯的耳根腾地一下烧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脸颊。

他别开脸，掩饰性地低咳几声，声音比刚才更哑：“剩下的我自己喝吧。”

他伸出手，这次稳了许多，从她手里接过碗和勺子。

展希灵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动作的亲密，手指蜷缩了一下，站起身，语气尽量平常：“你慢慢喝。我把药分出来，等会儿吃完饭半小时再吃。”

她转身走向长桌，背对向他，脊背紧绷。

-

俞柯在床上又躺了一下午，直到傍晚，展希灵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36.8度，她才松口，允许他去浴室简单洗漱一下。

回到房间时，他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薄荷味牙膏的清新，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

他径直坐回床上，脑袋顶着被子，把自己整个裹住，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展希灵看得直想笑，故意逗他：“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俞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病后的沙哑。

她笑得眼睛弯弯：“像雨后长出来的小蘑菇。白白嫩嫩，还有点蔫，戳一下可能会缩回去那种。”

俞柯鼓了鼓腮帮子，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生动的表情，眼睛亮灿灿的，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冷淡反驳，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像就像。”

这副模样，简直可爱得犯规。

展希灵手指蠢蠢欲动，很想伸过去，捏一捏他的脸颊。

不行不行。

她赶紧摇摇头，把这个邪恶的念头甩出去。

他现在是病号，而且，昨晚拥抱的后劲似乎还没完全过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渐歇的雨声。

“我昨晚上……烧得很厉害吗？”

展希灵收敛了笑意，点点头：“挺厉害的，都开始说胡话了，可把我吓到了。”

俞柯从被子里露出更多的脸，“我说什么了？”

展希灵在他身边坐下，双手随意地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