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不要离开我’。”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探究，“我知道，你不是在对我说。是在对你妈妈说吗？”

俞柯垂下眼睫，沉默着，手指慢慢收紧，攥住被角。

前半段的梦境，破碎而潮湿，确实是关于妈妈的。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仪器单调的鸣响，还有她失去温度的手。

但后半段混乱模糊，光影交错。

他仿佛身处于冰天雪地，一直下坠，然后有人抱住了他，气息熟悉又让人安心，像是栀子花香混着一点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

他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他确实用力抱住了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你可以帮我把衣柜里的木匣拿过来吗？”

展希灵点点头，没多问，起身走到衣柜前，踮起脚，从最上层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边缘已经磨损的木质匣子。

她见过很多次了。

每次周末大扫除，俞柯都会把它拿出来，用柔软的干布仔仔细细擦拭一遍，连铜扣的缝隙都不放过，然后再妥帖地放回去。

她从没见他打开过，也从未开口问过里面装着什么。

那是他母亲的遗物，是他的私密领地。

俞柯接过木匣，冰凉的铜扣在指尖停留片刻，然后咔哒一声轻响，被按开。

匣子里的物件比展希灵想象中要少，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没有珠宝，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个克莱因蓝封面的手账本，一块表盘微微泛黄的古董女式手表，还有一沓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信。

俞柯拿起蓝色手账本，指尖抚过封面，然后缓缓翻开。

从第一页开始，映入眼帘的便是各种铅笔或钢笔的速写小画，旁边标注着时间和地点。时间从1995年开始，内容很杂：云栖故乡的春夏秋冬，淇川早期拔地而起的钢筋森林，街边卖糖葫芦的老人，窗台上打盹的猫……

笔触灵动，充满生活气息。

中间的一幅画吸引了展希灵的注意，是敦煌莫高窟的飞天。

线条飘逸，用了一种极其美丽而深邃的蓝色大面积铺染。

旁边标注的时间是2013年。

越往后翻，时间越靠近2015年。画作的数量明显变少，线条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流畅自信，变得颤抖、断续，有些地方甚至模糊成一团，仿佛握笔之人已经耗尽力气。

最后一幅画，时间是2015年12月9日。

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少年的侧影。

他坐在窗边，微微仰头看着窗外，头发有些长，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

展希灵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俞柯，是沈非芸想象中的，长大后的俞柯。

“妈妈是得了骨癌走的。医生说，到了后期，会很疼。但她从不喊疼，只是画得越来越慢。”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幅速写，“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有两个，一个是没能和傅鸢阿姨见上一面，另一个……就是不能陪伴我长大。所以，她想看看我十八岁时的模样。”

哪怕只是凭借想象，用颤抖的手画下来。

俞柯从手账本的最后一页，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夹在那里的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

这是展希灵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沈非芸。

之前在观澜苑，她出于好奇，曾在网络上搜索过这位早逝的女画家。能找到的照片不多，大多是参加画展时端庄得体的留影，或是作品旁的侧影。那些照片上的人，美丽，有才华，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不像眼前这张。

照片里，蓝天白云，一棵巨大的老榕树垂下气根。

沈非芸就站在树下，穿着月白色的校服裙，裙摆被风吹起一点弧度。

她脸上洋溢着灿烂而肆意的笑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世界的阳光。而她的裙子上，也赫然沾着几点鲜亮的蓝色颜料。

那么鲜活，那么自由，仿佛下一秒就会背着画板跑开，去追逐光影。

展希灵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隐隐作痛。

她看见，俞柯凝视照片时，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思念。

“我……我很想她。”

“俞柯。”展希灵轻轻握住他的手，目光稳稳望进他的眼睛里，“沈非芸女士，一定也很想你。”

俞柯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是吗？那她为什么，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了。”

“因为她知道你很好，很努力地在生活，在长大。”展希灵握紧了他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奶奶说过，如果活着的人过得不安宁，总是沉浸在悲伤和痛苦里，去世的亲人放不下心，才会频繁地出现在梦里。俞柯，你平安健康，认真地画画，好好地生活，你就是她的骄傲。沈非芸女士一定希望她的儿子，也能活得骄傲、明亮。”

俞柯的眼睫剧烈颤抖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流泪。

过了几秒，他抬起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下脸，看向展希灵，声音低哑：“展希灵。”

“嗯？”

“我可以……”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可以使用限时一分钟吗？”

展希灵愣了愣。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请求。

但她很快点头，没有犹豫：“可以。”

俞柯从枕头边摸出手机，解锁，点开计时器APP，设定了一分钟倒计时，按下开始。

然后，他放下手机，身体朝她的方向倾靠过来。

他伸出手，连同被子一起，将她轻轻地，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裹进了自己温暖的“蘑菇”领地。

他将脸埋进她的肩膀，额头抵着她颈侧的弧度。

展希灵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颤抖，像一只在暴雨后找到庇护所，终于敢流露出脆弱的小动物，正在轻轻呜咽。

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皮肤，带着病后的微潮。

起初，展希灵身体有些僵硬，但渐渐地，她放松下来，抬起右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计时器无声地跳动。

窗外的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

他们共享着同一床被子的温暖，分享着无声的悲伤和陪伴。

当手机发出短促而清晰的提示音时，俞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很干脆地，松开环抱着她的手，从被子里退了出来，重新把自己裹好。

方才流露出的依赖和脆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他又变回了那个有些安静、有些冷淡的俞柯。

热意散去，怀抱空落，竟让展希灵心里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犹未尽。

她赶紧甩开这奇怪的感觉，憨憨地咧嘴一笑，生硬地转移话题，目光落回木匣里的信上：“这些信，也是你妈妈写给你的吗？”

俞柯摇摇头，目光也投向那些信封：“不是。我不知道这些信是写给谁的。”

“啊？”展希灵有些意外。

“妈妈每次写完，就会仔细地装进信封里，用胶水封好，写上日期，然后收进这个匣子。但她从没有寄出去过，我也不知道收信人是谁，但我知道……”他顿了顿，很确定地说，“一定不是给爸爸的。”

他抬起眼，看向展希灵，眼神干净：“我从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这是妈妈的秘密。”

展希灵心中疑惑更甚。

不是给丈夫，也不是给儿子，那这些被郑重写下又从未寄出的信，是写给谁的呢？傅鸢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谢谢你。”俞柯忽然又说，声音很轻。

“唉……都说了，我是你的监护人，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展希灵摆摆手，语气尽量轻松。

俞柯眨了眨眼，没再说什么，慢慢地躺下去，用被子蒙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和浓密的睫毛。

展希灵当他是病后体虚，又说了这么多话，累了需要休息，便不再打扰。

她轻手轻脚地收拾好木匣里的东西，放回原处，然后走到阳台，望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之后，俞柯悄悄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很柔软，也很黯淡。

他看着她站在阳台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才真正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