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咀嚼着山楂果，声音含糊却清晰。

“我不来，你是不是就要跟那个卷毛，去吃饭了？”

展希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卷毛？他叫爱德华！是工作室的摄影师，不是‘那个卷毛’！”

“我又没问他叫什么名字。”

展希灵看着他这副明显不对劲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明白过来。

对了，监护契约！

条款里白纸黑字写着，她在契约期间不得恋爱或缔结婚姻关系。

他这是在履行监督职责？

这么一想，刚才那句引人误解的“我们住在一起”，似乎也解释得通了。

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火气消了大半，展希灵甚至觉得有点搞笑，还有点难以形容的滋味。

她伸出左手，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甜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又伸出右手，宽慰似的拍了拍俞柯的肩膀，像是在哄小孩子。

“放心啦，俞少爷。当你监护人的这三年，我一定严格遵守契约条款，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谈恋爱，不搞对象。”

她把他当初拒绝小店员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试图缓和气氛。

俞柯没说话，垂下眼，用力咬下一颗山楂，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站台边显得格外响亮。

糖葫芦吃完了，公交车也来了。

回到家，展希灵累了一天，懒得做饭，决定放纵一把，掏出手机点了KFC全家桶的外面。

两人坐在长桌两边，对着金黄的炸鸡、薯条和汉堡大快朵颐。

俞柯捻起一根薯条，慢条斯理地在番茄酱里蘸了蘸，又开始哪壶不开提哪壶，追问下午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如果我不出现，你现在是不是正跟那个卷毛，在什么‘正宗法餐’，吃鹅肝配蜗牛了？”

展希灵正在喝可乐，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

她赶紧咽下，抓过纸巾擦了擦嘴角，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俞柯：“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吃错药了？还是发烧把脑子烧出问题了？”

俞柯避开她的视线，盯着手里的薯条，声音低了点：“我要确保我的监护人遵守约定。”

“我说了！”展希灵放下可乐，无可奈何地重申，“我这三年不会谈恋爱！我对爱德华不感兴趣！”

俞柯抬眼看她：“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我对你……你要给我的五千万感兴趣！”

她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眉飞色舞，“等有了那五千万，别说卷毛了，就是红毛、绿毛、白毛、蓝毛，满世界什么款式的男人没有？我非得急这一时半会儿？俞少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俞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的头发。

这玩笑意味的说辞并没有打消他心中的郁结，相反，他好像更不高兴了。即便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展希灵还是感觉到了。

她叹了口气。

这个小少爷，缺乏安全感？还是对“监护人可能跑路”这件事特别紧张？

想了想，她起身走到阳台的书架前，从最上层取出那本《摄影艺术史》。

书早就看完了，没买新的，就放在那里。

展希灵双手捏着书，回到桌边，把它放在油腻腻的KFC包装纸旁边，也不嫌违和。

她一页一页地翻起来，手指拂过印刷精美的画作和摄影作品，眼神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专注和喜爱。

她指着一组安塞尔·亚当斯的黑白风光摄影，语气认真：“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喜欢拍照。你看，这张照片拍得多好呀！我想了解光线，了解构图，了解怎么把一瞬间的感觉留下来。爱德华是摄影师，懂这些，所以我才会多问他几句。你放心吧，我对他这个人，真、的、没、兴、趣。”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甚至拿起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应用，对准俞柯，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手机屏幕定格下俞柯略显怔忪的脸。他嘴里还叼着半根薯条，眼睛因为突如其来的镜头而微微睁大，显得呆萌又可爱。

展希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俞柯咽下薯条，言简意赅：“删了。”

“删就删。”展希灵撇撇嘴，删除了照片。

然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在钻研摄影，她起身走到阳台门边，对着窗外夜幕初降的居民楼，按照下午学到的构图方法，尝试着拍了几张。

万家灯火渐次亮起，窗口透出或白或黄的光晕，老旧的楼房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沉默矗立。

俞柯来到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展希灵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皱起眉头：“唉，手机像素还是不够，拍出来总是差了点味道。要是能有台好点的相机就好了。”

最后一句话只是随口的感慨。

说完，她收起手机，转身回屋继续对付鸡翅，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俞柯却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对面楼宇星星点点的灯火上，又侧头看向桌面上摊开的《摄影艺术史》。

夜风从阳台吹进屋内，轻轻翻动着书页。

某一页上，恰好是梵高《星月夜》的印刷图，漩涡状的星辰在纸面上静静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