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保卫科的人来了,将还在骂骂咧咧的刘大勇强行带离病房。
汪青背靠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像是被抽干所有力气。
奶奶从病床上下来,展希灵连忙扶住她。她挪到汪青身边,伸出手,握住她冰冷僵硬的手指。
触碰到真实的温度,汪青才似乎有了灵魂。她转过头,看着奶奶充满担忧和心疼的脸,又看看眼眶发红的展希灵,还有那个站在一旁的沉默少年。
再也压抑不住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她勉强维持镇静的表面。眼泪奔涌而出,一开始还是无声的流淌,随即变成压抑破碎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语无伦次:“对不起……孟奶奶,希灵……对不起……是我没……没用……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
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这样?
没有错的人,要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从前奶奶得知自己生了重病,第一反应也是拉着她的手说“灵灵,对不起,是奶奶拖累你了”。现在汪青,这个饱受暴力摧残,好不容易逃出来想靠自己的双手挣一口饭吃的女人,在遭遇如此不堪的羞辱和威胁后,开口的第一句,依然是道歉。
展希灵感到心如刀绞。
她蹲下身,和奶奶一起,将汪青轻轻围住。
汪青哭了很久,仿佛要把积压在心底的苦楚和眼泪全部流干。最后,哭声渐渐止歇,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从奶奶怀里抬起头,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
她知道,刘大勇是不会轻易同意离婚的。像他这种把妻子视为私有财产和劳动力的男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我现在就走。我不能留在这里连累你们……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孟奶奶,希灵,还有……”她看向俞柯,“谢谢。”
汪青起身,动作踉跄着,就要去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
“阿青。”奶奶没有松开她的手。
展希灵明白奶奶的意思,也站起身,伸出双臂,再次用力地抱住了汪青,像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筑起了最坚强的壁垒。
“青姐,你别走。你是我和奶奶的……”她停顿几秒,然后无比坚定地告诉她,“你是我们的家人。我绝对不会让你再回到那个火炕里去。别怕,有我们在。”
家人。
汪青又开始泪流满面,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过这个词,没有感受过这种毫无保留的维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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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医院附近一家简陋却干净的小餐馆里。展希灵、俞柯和汪青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面前摆着三杯冒热气的白开水。
汪青一直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双手捧着玻璃杯,指尖微微颤抖。
周和律师提着黑色的公文包匆匆赶到,神色严肃专业。见到俞柯和展希灵,他颔首致意:“俞少爷,展小姐。”
展希灵也站起身回敬他:“周律师,麻烦您跑一趟了。情况在电话里已经跟您简单说了。这位就是汪青女士,她现在需要法律援助,她要和她的丈夫离婚。”
汪青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周和身上,像一盏微弱的灯火。
周和点点头,在她们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和笔:“汪女士,我需要了解更详细的情况,特别是关于对方实施家庭暴力的证据。”
汪青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屏幕已经碎裂的老款智能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点开相册,推到周和面前。
“都在这里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碎。
展希灵坐在她旁边,即便只是匆匆一瞥,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也让她瞬间血液逆流,眼眶猛地红了。
青紫的淤伤,破皮的伤口,红肿的脸颊,被扯断的头发……
时间跨度长达数年,记录着一个女人在名为“婚姻”的关系里,承受的非人折磨。
俞柯也扫视了一眼照片,眉头立刻紧蹙起来,下颌线绷得僵硬。
周和脸色凝重,仔细浏览,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关键的时间点和伤痕特征。
良久,他放下手机,语气严肃而肯定,“这些照片是很有利的证据,清晰记录了长期、多次的家庭暴力行为。结合您刚才陈述的,半年前因无法忍受暴力而离家,来到淇川独立生活工作,这构成了事实上的分居。根据《民法典》的相关规定,实施家庭暴力是法定的离婚事由,调解无效的,应当准予离婚。这些证据,加上分居事实,足够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并且有很大概率获得支持。”
汪青听着,肩膀终于松垮了一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睛里的光也更亮了一些。
至少,在法律上,她看到了挣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