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在餐馆简单地吃了些东西,重新回到503病房。
里面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其他床位的家属,看向汪青的眼神里,充满了嫌恶和警惕。有人甚至刻意提高音量,对正在换药的护士抱怨:“能不能跟上面反映一下?把那个老太太换个病房?搞得我们这里乌烟瘴气的,还动起手来了,吓死人,我们病人还要休息呢!”
展希灵一听,怒气值直线飙升,刚想上前理论,却被俞柯轻轻拉住。
俞柯对她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将她往奶奶床边轻轻推了推。他自己则转身,径直走出病房。
展希灵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但还是选择相信他。
奶奶拉住展希灵的手,压低声音,担忧地问道:“灵灵,这个男生是谁啊?之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她没跟奶奶提过她和俞柯之间复杂的关系。之前只说找了新工作,住在公司附近。
观澜苑的事、俞振华的事、监护契约……都太过沉重和曲折,她不想让奶奶再为她操心。
她蹲在奶奶床边,尽量轻描淡写:“他叫俞柯,是……俞先生的儿子。俞先生去世后,就他一个人。我……”
没等她说下去,奶奶仿佛全然明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嗯,应该的,你要好好照顾他……当然,灵灵,你也得好好照顾你自己,听见没?”
展希灵用力点头。
谈话间,俞柯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士,其中一名还推着一架空着的轮椅。
展希灵站起身:“俞柯,你这是……”
“给奶奶换一间病房。”俞柯走到奶奶床边,蹲下身,目光平视奶奶,声音轻柔,“奶奶,这里人多。我给您换到楼上的单人间去,就您和汪阿姨两个人,清静,也方便休养。”
“这……这怎么好意思?”奶奶有些手足无措,她知道单人病房费用不菲。
俞柯没有过多解释,对护士点了点头。
两名护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奶奶从病床上扶起,安顿在轮椅上。
汪青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开始收拾东西。
“俞柯……” 展希灵跟在俞柯身边,欲言又止。
俞柯侧过头看她,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数学题:“单人病房90元一天,一个月就是2700元左右。这部分费用,我能负担。”
“可这是我奶奶的事,是我的责任……”
他停下脚步,注视着她:“展希灵,你是我的监护人。你的事,你关心的人的事,就是我的事。只有帮你处理好这些事情,你才能……才能履行好你的监护人义务。”
滴水不漏的说辞,让展希灵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新的病房在九楼,907,是一间朝南的单人病房。除了病床,还配了一张可折叠的陪护床,虽然简陋,但足够让汪青晚上不必再蜷缩在椅子上,可以伸直腿好好睡一觉了。
将奶奶安顿好,展希灵又仔细叮嘱了汪青几句,汪青红着眼圈,连连点头。
离开前,俞柯弯下腰,面带温柔的微笑,对奶奶说:“奶奶,您好好休息,我们下次再来看您。”
奶奶看着他,笑道:“好,好,小柯你也注意身体。”
走出医院大楼,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回到家,刚关上门,展希灵立刻转过身,不由分说地朝俞柯伸出手,去撩他后背的衣服。
俞柯被吓了一大跳,双手护在胸前,往后一缩,眼里充满罕见的方寸大乱:“你干什么?!”
展希灵愣了几秒,双手僵在半空,看他这副像被“非礼”的样子,才意识到这个举动有多容易让人误会。
她讪讪地收回手,解释道:“我就是想看看你背上有没有事,下午那一巴掌听着就挺重的。”
“没……没事。” 俞柯放下手,神色恢复平静,只是耳尖有点红。
“真的?”
展希灵不信,伸出食指,在后背大概的位置轻轻戳了戳。
俞柯眉头瞬间拧起。
“还说没事!快让我看看!”
“你确定?”
“确定、一定、肯定!”
就看个后背,能有什么不确定的。
俞柯慢条斯理地解开扣子,脱下衬衫外套,搭在椅背上,接着,双手交叉,握住短袖的衣角,往上一掀。
整个上半身,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展希灵眼前。
少年的身体线条干净利落,肩胛骨的形状清晰漂亮。他看起来文弱清瘦,但此刻展希灵惊讶发现,他的腹部竟然有着清晰分明的肌肉,不是夸张的块垒,而是流畅紧实的薄薄一层,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展希灵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一台宕机的电脑,发出嗡嗡的闷响,根本来不及数细到底有几块腹肌,她迅速转过身,背对着他,从头到脚都烧得发红。
声音变了调,带着羞恼。
“你……你耍流氓吧你?!”
他们俩平常换衣服,都很有默契。要么另一方自觉地出门在外等待,要么俞柯就拉下床帘,窝在自己的下铺换。
像这样直接在灯光下的,还是第一次。
“不是你要看的吗?”俞柯的声音满是茫然和无辜。
“我又没叫你全脱!你把后背的衣服撩上去不就好了!”
俞柯这才后知后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又看了看光着的上身,耳尖的红晕快速蔓延开来。他有些手忙脚乱地,准备重新把衣服套上。
“算了算了!你转过去。我就看一眼你的后背,看完你就把衣服穿上!”
俞柯停下动作,“哦”了一声,很自觉地转过身,背对着她。
展希灵闭上眼睛,心里默道色即是空,做了几个深呼吸,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他的脊背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就蒸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怒气。
她让俞柯坐在床边,用被子盖住前身,只露出后背。
灯光下,他的脊背线条起伏得恰到好处,皮肤光洁白皙,像一座不可亵渎的圣洁雪山。
那片红肿,就是雪山上不容忽视的瑕疵。
她打了盆热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动作轻柔地敷在红肿上。
俞柯身体一颤,随即一动不动,肩膀却绷得笔直。
展希灵一边移动着毛巾,让热力均匀渗透,一边低声埋怨:“你还说没事。你自己看不到,这红得太吓人了。下次……下次别那样了。”
“我不那样。” 俞柯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清澈而直接,“现在在这里热敷的,就是你了。”
他说得毫不犹豫,关切与担忧,一览无余。
展希灵被他看得心慌,眨了眨眼。
俞柯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太直白,迅速转回头,声音低了些,补充道:“你的脸要是受伤了,留下痕迹,你的工作怎么办?”
这个理由更加实际,也更符合他冷静理性的风格,像是在为他下意识的保护行为寻找到一个最合理的注脚。
“知道了。我就是……就是担心你。”
“可是,你冲上去的时候,连自己的安危都不担心。”
闻言,展希灵停下动作,不再说话。
病房里混乱不堪的一幕再次在脑海中闪现。
刘大勇扭曲的脸,高高扬起的手,汪青绝望的眼神,还有自己身体先于大脑的冲撞。
她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沉默蔓延,房间里,只剩下毛巾掠过水面的轻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