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距离子时还有一段时间,扬州东关街上的游人正盛,鞭炮声噼啪作响,声音隔着厚重窗板和一层竹帘都能钻进客栈房间内。
沈炼当然是睡不着的,不在于环境有多嘈杂,而在于他脑中翻涌着太多想法和情绪。
过去的一天半中,沈炼做了些努力、花了些心思,试图误导罗教他们明天走水路去淮安——若罗教把设伏的重点放在高邮以北的漕湖,北斋就能躲过截杀,可是……沈炼清楚,即使北斋安全到达了淮安,前方仍有一千六百多里的长路,这条路的尽头必然有着另外一些位高权重高之人的围堵。
无论如何,焦躁和疲惫都浮于表面,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寂寞在也悄然蔓延:
要知道对于大明的子民来说,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人们和亲人团聚,和朋友相会,为来年祈福……但是沈炼现在却独自处于一个陌生的城市,不得不调动全部精力去完成皇帝的任务,不得不竭尽所能找到一条保全所有人的生路,他实在太累了。
不过,沈炼心里还有一股火在静静地燃烧,那才是他此刻没和梁远闻竹一起去邵伯镇的真正理由。
是,他下午告诉梁远自己留在扬州是为了牵制徐岳的注意力,说那个姓徐的中年锦衣卫在处理完告祭大典的事后一定会追来扬州,说拖住徐岳越久,转移北斋的安全性就越高,是一个冷静而合理的策略……
同时,这显然也是一个意气用事的选择:沈炼觉得自己非要亲自再碰徐岳一面不可。
原因不复杂,是对其背信弃义的愤怒,徐岳借刀杀人的手笔和万历四十五年的汪祺多像啊,想到自己信了这样的人——就因为他对父亲表达过敬意,沈炼有种被愚弄般的耻辱和反胃。徐岳对自己父亲的敬意是真是假并不重要,现在沈炼更想知道,一个看起来颇有能力的锦衣卫是什么时候、出于什么原因才和罗教同流合污,想知道这是他个人所为还是整个南京锦衣卫的高层都是如此。
愤怒是冰冷的,愧疚却是滚烫的,沈炼一想到昨天清晨在长江浮船上的那一幕就觉得头脑发热,是啊,如果裴纶没有毒发,他们也许就发现不了罗教的陷阱,但拿半条命当做代价实在太重了些,如果能谨慎一点,如果能早点想到徐岳是利用了白莲教这把刀杀人,裴纶就不会……
独自面对徐岳或许是沈炼无意识地自我惩罚,又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手上还有一张不曾亮明的牌,想亲手把它打出去。
不过,崇祯二年的最后一天,沈炼没等来徐岳,倒是另一个家伙先敲开了客栈房间的门。
“哎呀哎呀,大过年的,沈大人一个人?”
丁修笑眯眯地说。
好吧,丁修出现在这儿不算奇怪,毕竟在南京时裴纶就提过“丁修到了扬州就不声不响地跑了”,江湖浪人此时当然有可能身在热闹的扬州城——而自己满城晃悠了一天半,被丁修注意到也很正常。
“丁兄来扬州是做什么?”
“过年啊!北方死气沉沉,南方多热闹。”丁修自顾自往椅子上一坐,懒洋洋地继续说,“倒是沈大人,大过年的也消停不了,辛苦,辛苦。”
沈炼耸耸肩,朝窗外的方向瞥了一眼,丁修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表示自己上楼时没让外头那些人注意到,接着他挑眉看着沈炼说,"我看那帮人也跟着你们半天了,说吧,又惹什么麻烦了?说起来我那个姓裴好伙计呢?他不是去南京找你了吗,怎么一天都没看见他。"
“他……好吧,我长话短说。”
沈炼把他们抵达杭州至今的经历简单描述一番,丁修听着,脸上的神情愈发玩味,听到最后居然大笑起来。
“看来跟你混久了他也变倒霉了,”丁修说,“不过,说南京的锦衣卫统帅勾结罗教?这事可不小啊,你说,他的大官儿做的好好的,图啥呢?”
“这也是我想问他的问题,之一。”沈炼说。
“你想和他硬碰硬啊?”丁修伸了个懒腰,“哎,随便你吧,这次不需要我帮忙吧?”
"本来不用,但你来都来了,沈某的确有事想拜托你……拜托你这阵子多照看着点妙彤和张姑娘那个医馆。"
"哦,这好说,江南地界儿住的舒坦,本来我也没打算那么快就走。"丁修爽快的点头,"不过你别太小看她俩了,她俩的能量可比你想象的足。这样,我明天就去镇江看看,顺便还能探望一下病号。"
“……感激,”沈炼说,顿了顿,又问道:“其实我挺好奇的,你和裴纶是怎么认识的?”
听了这问题,丁修的嘴角快咧到耳根,招招手让沈炼凑近点,然而过了好半天只吐出了四个字:“机缘巧合。”
沈炼无奈,“你他妈犯什么病,能不能痛快点。”
“哦,这么想知道啊?”丁修笑容夸张,眼里全是戏谑,“其实,他啊,是——”
砰砰砰!噼啪噼啪——!
丁修的话淹没在客栈外突然炸响的炮竹声中,紧接着传来的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地板都跟着震颤。
子时到了。
庆祝的声浪没有平息,丁修也没把刚才的话头说下去,他一副赶着凑热闹的样子三步并两步跑到另一侧的窗边,推开一点缝,大声感叹,“哎呀呀,好大的花灯啊。”
眼看丁修裹紧袄子,沈炼也大声问:“你要走?”
“那可不,我才不跟臭脸老爷们儿一块儿守岁,走了走了!”
“等一下,外头有人盯着——”
“看过了,这边没人。我走屋顶。”
“喂,”沈炼突然想起了什么,抓住了窗外炮竹声的一个短暂气口,说到,“给北斋当替身的那个姑娘,也是丁白缨的徒弟。”
丁修动作没有因为已故师父的名字而停顿,他轻哼一声,推开了阁窗,回头。
冬夜寒风和爆竹的硝烟味同时闯入室内,如同浪人看向沈炼的目光,他微笑着说:“好二哥,我的同门,从来只有一个,其他的不算数。”
很快,丁修衣摆的最后一角也已经飘飞着消失在窗口,而他给沈炼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你也别整天苦大仇深的,人活一世,生生死死,福祸相依,珍惜还活着的人吧。”
正月初一的清晨,沈炼被一队身穿轻甲却没挂任何身份腰牌的人堵在了客栈门口。
为首的上前行礼,规规矩矩地询问到:“敢问您可是京师来的沈总旗,沈大人?”
“是我,”沈炼微微颔首,心里了然,嘴上还是问:“你们是?”
“沈大人新春吉祥,我们在徐缇帅手下当差,缇帅大人今日来扬州访友时听闻沈大人您还留在扬州,午后才启程北上,想到您日前在南京时来去匆忙,没能好好招待叙旧,实属遗憾。今日机会难得,缇帅大人特意在揽月楼设宴,邀请您午时赏光,为您践行。”
叙旧,践行?沈炼觉得可笑,差点没压住嘲讽的嘴角,接过来人双手递上的锦衣亲军腰牌——徐岳的那块,作势认真观察片刻,为难地回应说:“徐大人有心了,只是我们的船期已定,未初时就起航,恐时间仓促,耽误了行程,今上怪罪……”
“沈大人大可放心,断不会耽误您的正事,揽月楼离码头不远,缇帅大人也只是略备薄酒,误不了开船的时辰。”
“这……”沈炼微微皱眉,看了看天色,又往客栈楼上瞥去一眼,说:“如此是好,只是,缇帅应当知道我们奉命护送回京的不是普通人物吧,现在我的下官正替周娘子收拾行装,我们需得一同出发才行。”
“这不打紧!缇帅吩咐过了,只请您一位,您可以和您的同伴在码头汇合,再不济我们也可以出人护送几位去码头。”
“……那不如请缇帅直接护送我等回京算了。”
“哈哈,沈大人说笑了,您看,我们缇帅一番盛情,要是请不动您,小的回去也不好交代不是?”
沈炼舒口气,扫视一圈围在他周围的轻甲侍卫,一副被堵住所有托辞的无奈样子,妥协到:“好,那我恭敬不如从命,请回复徐缇帅,沈炼准时赴约。”
待那一队人消失在街口后,沈炼脸上的表情才恢复惯常的样子,这种交流方式让他浑身不爽,他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握着刀柄,啧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揽月楼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大厅内早早坐满了客人,楼上雅间也都被预订一空——扬州人热衷早茶,因而揽月楼的生意向来从清晨做到深夜,茶点正餐分时供应,哪怕正值新年也不歇市。
午时,沈炼跟着引路的侍者走上揽月楼三层。
酒楼中的酒食香气萦绕,蒸笼煮锅水汽氤氲,人声鼎沸,猜拳行令声,跑堂吆喝声不绝于耳,沈炼在梯顶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轻而易举注意到大厅中三两桌明显注意力不在饭桌上的汉子。
食客中混了徐岳的人并不令人意外,但沈炼却从那些人身上感到一丝异常,只是,在他想明白怪异之处在哪里之前,侍者已经带着他停在了某一雅间的门外。
沈炼没有迟疑,推开了雅间纸屏风装饰的木门。
“沈总旗,恭贺新禧,没想到你我还能在扬州见上面。”徐岳微笑着说,他坐在背窗的红木椅上,体态十分放松,和三天之前没有区别,做了个手势让沈炼在他对面落座。“淮扬菜清淡,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外头的侍者合拢木门,食客的喧闹声被隔绝在外,雅间内只有徐岳和沈炼两人。沈炼沉默着看向红木圆桌,上面摆着一壶温酒,两盘精致冷食,一笼翡翠烧卖,一盘荷包鲫鱼和一海碗热腾腾的煮干丝,而自己和徐岳面前还各摆着一个白瓷盖碗,也正微微散发着香气——若对面坐着的不是徐岳,这桌菜不可谓不诱人。
“文思豆腐,刚端上来的,这家店的大师傅很有名,刀功在扬州数一数二。”
见沈炼迟迟没说话,徐岳并不恼火,他主动伸手,替沈炼掀开了面前的白瓷碗——清鲜的热气扑面而来,豆腐被切得细如发丝,辅以冬笋,香菇丝和鸡脯肉,在鲜亮的鸡汤中轻旋……
沈炼感到一阵恶心,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一上来就显露敌意,至少明面上徐岳还没和他撕破脸,该应承几回合,相互试探,时机合适时才挑破那层屏障才对,古往今来,不论帝王将相还是商贾权贵,场场“鸿门宴”,双方都是这么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