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进门时想过的措辞到了嘴边还是变成了一句:“徐大人敢请,沈某可不敢吃。”
徐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却并未浮现出怒意,而是一种近乎无奈地神色,“别浪费,没毒。”
没毒。沈炼心里最后一丝和徐岳打太极的的想法也消失殆尽,冷着脸说道:“……徐大人就直说吧,找沈某何事。”
“你啊,还是年轻,太心急。”徐岳说,“一急就扶刀的毛病,得改,你爹当年也是——”
“别提他。”沈炼咬牙打断。
徐岳耸耸肩,自顾自斟满一杯温酒。“行,那不叙旧,说说现在。你们下午走?去淮安的水路不好走,不知周娘子经不经得起风浪。”
“未来的帝后怎会惧怕这点风浪。”
“是吗,”徐岳重新抬眼,目光堪称温和,语气也没有波澜,平静地叙述到:“但你带来南京的那位……并非周娘子,是你找来的替身,是吧。”
“是,又如何?”沈炼说,“旅途凶险,谨慎些没错。”
徐岳用酒盅轻点桌面,“是,谨慎,毕竟不论真的还是假的,两位周娘子都已经不在扬州了。”
短暂的沉默后,沈炼开口:“……徐大人消息真灵通,既然如此又为何多此一举叫我过来?”
“确认一下没坏处。”徐岳把手里的酒杯放在了桌子上,“你真是太心急了,还是……你觉得拖住我,她们就没事了?”
话说到这里,徐岳几乎是直接承认了自己的立场,沈炼心里觉得荒谬,不禁冷哼了一声。
徐岳继续说:“的确,本来没必要把你叫过来,直接动手就是,要不是因为你是沈公的儿子——”
咣当。
沈炼的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瓷碗瓷盘跟着起跳。“再敢提我爹一次试试。”
这是今天徐岳的脸上第一次浮现不悦的神情。在指挥佥事这个位置上坐久了,徐岳早就不习惯有人明着对他摆脸色,也就他那个黑白两道的双重同僚潘参政还敢呛他两句……但徐岳也知道,今天这个场合没必要和沈炼争吵,因为他是真心为年轻人感到遗憾,和为他父亲的遭遇感到遗憾一样。
如今的世道,无可奈何的事太多了。
“周娘子现在到哪了?”徐岳平静地问。
听了这直白的问题,沈炼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可算是进入正题了?徐大人。不瞒您说,腊月廿九,我们在镇江汇合,当天她和我们一同过江,但没从扬州下船,按水程,今晚到淮安。”
极其短暂的惊讶后,徐岳的笑容扩大了几分,“你觉得这说辞能唬住谁?你一心虚就扶刀,提醒过你了。”
“……你不信就算了。”
“行,行,觉得多说多错是吧?那我来说吧。”徐岳叹了口气,话锋一转:“我知道,你这说辞里有一点是真的,镇江。你们前天在镇江停留了几个时辰——”徐岳边说边观察着沈炼的表情,“——在镇江买通了商人帮你们夹带真货过江,对吧。”
“所以呢?”
徐岳看起来对沈炼陡然紧张的表情十分满意,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假话里掺真话一般来说是有效的策略,你挺努力的,想了很多,方向也对,但很可惜,你低估了我们的眼线究竟覆盖到什么程度。小旗官和冒牌周娘子已经不在客栈了,昨天晚上就不在了,你总不至于认为我连这都不知道吧?
“你知道租船这个障眼法不可能奏效,所以你就自己来拖住我,想让我觉得真正的周娘子早已出发、甚至已经快到淮安,想趁我们把注意力放在更远处的漕湖上,让两个同伴去接应她,带她走陆路去淮安。在哪里接应呢……不算难猜,不是吗?
“盂城驿,”徐岳宣布,“你让他们在盂城驿汇合。”
沈炼紧紧盯着徐岳,深知自己不擅长表演,此前的愤懑也好紧张也好,那些反应并不全是装的,只有刚才扶刀的动作刻意了些——好在徐岳对自身的判断比较自信,继续说着:
“昨天晚上离开扬州往北走的货船一共没有几艘,都要停靠盂城驿,其中只有一艘是不用开舱的贡盐船。”徐岳说,“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快到盂城驿了吧?沈总旗,你就这么自信两个同伴能从我们眼皮子底下带走真正的周娘子?”
觉得火候差不多,沈炼猛地站了起来,凳子腿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的左手紧紧攥着刀鞘,拇指抵住刀镡,一副随时抽刀的姿态。
也许,在徐岳看来,他已经把猎物逼到了死角,自以为戳穿了北镇抚司锦衣卫的两重把戏看到了真相。然而,沈炼却巴不得他得出这个结论。
因为沈炼一直都知道,此时此刻,北斋根本不在船上。
北斋在扬州城里。
是啊,徐岳怎么会想到呢,昨夜通关的贡盐船曾短暂停靠过天香会馆码头,而北斋就是趁那时悄悄下了船,直到现在都还藏身在天香会馆,等罗教的人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盂城驿时再从陆路离开。
——这才是沈炼真正的计划,他没有告诉王小姐,也没有告诉贡盐船的船工,让梁远和闻竹出城更是演给徐岳看的,他们俩现在还在邵伯镇待命呢。
一个经典的灯下黑。
甚至这个计划还有一个意外而至的后手,昨夜主动窜上门的丁修——如果自己今天没能全身而退,丁修也可以把北斋带去安全的地方……
但是,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对了,”徐岳抬头看着沈炼,突然说,“你们丢弃的那艘木船,啊,就是在南京时我借你们的那艘,被我的人找到了。”
“什么……!”
沈炼的眼睛猛的瞪大了,这次不是装的。
从离开镇江起,沈炼没有一个片刻不为白露医馆担心,他不停地告诉自己,当时从江岸走到医馆的路上没被多少人注意到,留下的足迹血迹也被清理干净,徐岳给的指挥佥事挂牌被重新挂在西津渡提供的官船上,白露医馆不会暴露在徐岳的视线之下,除非,除非——
“船上的血真多啊。”徐岳声音轻快地说,“但是,很显然,中毒的不是你,昨晚出城的两位也生龙活虎,看来倒霉的只有姓裴的一个,而你们一定会带他去找医师,那么……”
雅间内的暖炉烧得旺盛,却仍有一丝一缕的寒意从室外渗透进来,一桌丝毫没动的淮扬菜已经半温不凉,不再冒热气了。
“白露医馆是吧,”徐岳好笑地看着沈炼,“你们也是慌不择路啊,怎么给他找了个只给女人看病的医馆。”
沈炼的心霎时被恐惧感笼罩,有什么东西正疯狂撕咬着他的理智,他根本不敢去想锦衣卫那套审讯的手段被用在两个年轻姑娘身上的样子,还有……
“说实话,给你们下毒不是我的意思。”徐岳说,“我说你们也是真够谨慎的,不愧是京师来的。我知道,大夫嘛,给人治病是本职,你就算不让她们东躲西藏我也不会把她们怎么样,最多就是问问话而已。”
等等,东躲西藏……?
如果徐岳已经找到了周妙彤和张嫣,那一定也知道了天香会馆的协助,不可能不提——所以,也许他并没有见过她们。
沈炼微微抬头,竟从徐岳脸上看出一丝过度的兴奋。言多必失,徐岳显然是被此前“狩猎”的兴奋感影响了部分判断,他似乎暴露了自己还没有见过医馆人员的事实。
“既然徐大人知道她们无辜,之后就不要再费力去查了,医馆经营本就不易,大夫们……年纪大了,经不起锦衣卫‘问话’。”沈炼试探到。
“这可由不得你。”徐岳笑着回答。
——这个回答代表着他真的没有见过白露医馆年轻的医师和年轻的账房!沈炼感觉悬着的心勉强放下了一半,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徐岳查到了白露医馆却没有深入,但这好歹说明,她们,还有他,都还安全……
“而且,这和你也没什么关系了不是吗?毕竟你和周娘子一样,都不可能活着回到京师去的。”徐岳说。
沈炼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终于,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沈炼知道,对徐岳来说,杀他并不是什么“图穷匕见”,只是顺手而为——徐岳肯定要灭他的口,毕竟勾连罗教谋害“周娘子”以及放任白莲教在孝陵活动的事都被他知道了,即便沈炼手上没有证据,徐岳也不可能让他回京师去……
“你没法杀我。”沈炼说,“你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北斋长什么样子不是吗,你怎么知道在盂城驿抓到的人是她?万一是另一个替身呢?”
徐岳发出了一声不屑的轻笑,看似无意地把玩着自己身上挂着的腰牌,没有回话。
“那我再换一个理由,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对北斋动手。”沈炼盯着徐岳的眼睛说,“不管你信不信,今上给我的命令只是带人回京,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拦我,直到昨天,在西津渡,我抓了一个你们的人,他亲口把答案告诉了我——”
似乎是觉察到沈炼目光中诡异的冷静,徐岳终于眯起了眼睛,稍微向前探了探身。
“《淮南香火录》,是吧。”沈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