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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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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当下这个时代,泛指淮河以南的富庶之地,大运河贯穿其中,连接起淮安、扬州和镇江几座重镇,是大明盐业的核心,也是漕粮北运的枢纽。

在这里,罗教对于漕运系统的渗透已经远远超出了朝廷的想象,罗教控制下的漕帮和小商会为了得到官府准行的漕船或过关合同,会积极向掌握对应环节职权的漕司官员行贿,其形式往往是向某些特定庵堂捐赠“香火钱”,再由这些庵堂输送至官员手中,经年累月形成了垄断,底层的漕工只有依附于组织才有可能糊口,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官员为了便于敛财融入组织,如此自上而下成了一套隐秘而成熟的体系,一张覆盖淮扬运河的利益网络。

《淮南香火录》,是一份罗教内部钱财流动的记录,不仅记载了所有香火钱的来源,更如实记录了其去向。

杭州的钱塘镇是罗教的发源地,至今仍是其总坛的所在,但如今的罗教早已经和罗祖初创时的罗教相去甚远——比起缥缈的神灵,还是实打实能握在手中的利益更吸引人。

崇祯二年的夏末,一个来自杭州的消息迅速在教内流传:朝廷派遣了钦差,假借给皇帝寻人的名义沿大运河南下杭州,实则正在秘密调查漕路上的大小官员,旨在查明涉及罗教的高官身份后上报京师,朝廷似乎终于打定主意要把这条深嵌在航线上吸血的利益链条连根拔起。而《淮南香火录》上不但记录了受贿者的属地和姓名,还用漕路黑话注明了官职,只要朝廷稍加解读,这册子就能成为铁证。

在罗教高层之中,这个消息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为了自保,他们利用自身对水路的熟悉,命令教内控制的漕帮在高邮湖上制造了一场船难,杀死了九月南下的官员,又主动“献祭”了淮安的一个分坛作为对朝廷的让步。

然而,三个月后,又一个消息很快传开:钱塘镇罗教总坛某夜遭了贼,那份要命的香火录不翼而飞,据说已经落在了朝廷钦差所寻找之人的手上——而这一次,朝廷派遣了锦衣亲军亲自南下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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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只是个小人物,真的不知道名录上都有谁,但是说实话,江淮地界,五品、不、四品以下的官老爷就没几个没收过钱的!”

西津渡的江船上,当沈炼从那名罗教船工嘴里逼问出他们要杀北斋的理由后,那种荒谬到极点的感觉让沈炼气不打一处来,也立刻明白了徐岳为什么非要除掉他们不可——那人自己就在名单上呗。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强烈的讽刺感接踵而来,沈炼觉得徐岳或是《香火录》上的其他高官应该是疯了,朝廷现在哪有心思管运河上这些早已存在并且根深蒂固的顽疾?徐岳阻挠他们回京的行为简直和远在京城的张都堂和冯指挥如出一辙,都他妈在为了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大动干戈,轻易决定他人的生死。

“我说……真的有这名录吗?谁会把自己收黑钱的明细全写下来啊?”梁远在一旁小声问。

“哼,”沈炼讽刺到,“要是真的有,那也是这些高官为了把彼此绑在一条船上故意为之。”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北斋姐姐身上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闻竹无奈地说。

“荒唐……”沈炼感叹到,抬头看着长江上空的阴云,他知道,事到如今就算他直接告诉徐岳,北斋身上根本没有什么狗屁名录、朝廷也没有要清查漕帮的意思,徐岳也不会相信的——就像张都堂和冯指挥不相信无常簿真的已经遗失了一样。

那么,为了尽可能全身而退,沈炼似乎没有多少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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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岳,你杀不了我,因为写了你名字的《淮南香火录》现在既不在我身上,也不在北斋身上,我当然不会告诉你它在哪,但如果没有我的消息,几天之内,这册子,连同你利用白莲教的证据,会一并出现在应天府衙门的案台上。”

扬州,揽月楼三楼雅间,隔着一张红木圆桌,沈炼硬着头皮抛出了自己半真半假的筹码——只不过,徐岳给出的反应和沈炼想象中的任何一种都不同。

很明显,徐岳听完后愣住了,神情变得有些困惑,沉默一会之后居然问:“在杭州,你找到了周娘子,册子的内容,你该是那时就看过的,不是吗?”

“我说过,崇祯给我的命令只是接人回去,直到昨天我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要拦我们。”

“但你从京师南下杭州时没有走大运河的水路,难道不是因为你早知道会遭到罗教的袭扰?”

“不然呢?三个月前南下的文官们死在漕湖上,谁动的手很难猜吗?”

徐岳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他喃喃道:“对啊,当时在锦衣卫衙门里问你‘是不是来查运河上的事’的时候你就否认过,后来你还主动告诉我周娘子被罗教追杀……是周娘子不识字吗?不可能啊……那是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

“你他妈又在说什么——”徐岳突然加大了音量,紧接着大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抄起酒杯一饮而尽,把空杯子重重摔在桌子上。

一直都一副从容不迫模样的中年锦衣卫突如其来的癫狂举动让沈炼感觉到一种事态脱离掌控的惊惧,而他也猛然意识到了一处逻辑上的矛盾:如果“徐岳”这个名字列于《淮南香火录》的名单之中,其人又一直以为沈炼是朝廷派下来以接人名义清查漕路上被罗教渗透的官员的……那徐岳怎么可能亲自现身于台前?

“老子根本他妈的没收过罗教的钱,名录上没有我的名字。”徐岳咬牙切齿地说,“所以才是我来出面做这个局,我花了这么大力气,结果你告诉我——周妙玄手上根本没有什么名录,除了我之外,你根本不知道整条漕路上任何一个官员的名字,对不对?他妈的,我甚至都不是漕司里的人。”

沈炼很惊讶,徐岳说对了,他通过一句虚张声势的假话自己推断出了实情。

“那你为什么给罗教卖命?!”

“哈……这你就没必要知道了。”徐岳从狂笑中平复下来,“真遗憾啊沈总旗,到头来知道我身份的只有你们几个,你还是活不了。”

“徐岳,你别忘了我也是锦衣卫,领的是皇帝的钦命,你拦我就是谋反——”

然而,徐岳看起来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他把一块玄色的牌子扔在沈炼面前。

那是一块沉甸甸的、弧顶长方形腰牌,朝上那面打眼一看只刻着一个“徐”字,可是稍微细看之后,沈炼只觉得寒意霎时窜上头顶——“徐”字两侧各书一列正楷,写着“总领南部,如朕亲临”,当沈炼把那玄色铁牌翻过一面,他便看见了暗金色的螭龙纹样上那五个篆书大字:

大明魏国公。

——原来,令牌正面的“徐”字,是朱元璋亲封公爵、开国元勋,徐达的“徐”,也是如今的南京守备,世袭的魏国公,徐宏基的“徐”。

显然,也是徐岳的“徐”。

是啊,徐岳刚过不惑之年就已是南京锦衣卫实质上的统帅,怎么可能平民出身?

电光火石之间,沈炼也终于意识到楼下大厅里混进去的那些人身上哪里不对劲了,他们的神态和动作太“正规”,不可能是罗教漕丁,也不像徐岳手下的锦衣卫——是南京几个卫所的官兵!他们听命于南京守备,在整个南直隶都有行动权。

震撼之中,沈炼抬起了头,而徐岳手中已经多出了一份朝沈炼展开的缉捕文书,鲜红的守备大印明晃晃盖在卷尾,往上看,文书内容更是直白:

“经查……勾结邪教,意图行刺朝廷命官,今照会锦衣亲军,格杀勿论。”

案犯姓名的位置是空的。这甚至是一份空白的缉捕文书,意味着“格杀勿论”的对象可以是徐岳填进去的任何一个或几个名字。

“我说了,我本来没必要把你叫过来。”

徐岳的声音带着残忍的快意,但同时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我早该想到的,如果你真看过那本名录,就不会让同伴和周娘子在盂城驿汇合了,我们在高邮的人可不少。”

“我终于明白了。”惊愕过后,沈炼站了起来,左手再次握上了刀鞘,声线因为嫌恶和愤怒细微抖动。“你也好,汪祺也好,德州的郑千户,京城的张都堂,甚至当年的魏忠贤,通通都没个新鲜点的招数。”

此时,酒楼大厅的嘈杂声已经几乎消失,是官兵驱散了人群,封住了楼梯。

徐岳笑了笑,也起了身,腰上挂着的是和沈炼一模一样的绣春刀,他的手指摩挲着保养良好的刀鞘皮革,双眼盯着沈炼,似乎在等他先动手。

同一时刻,雅间门外传来许多道脚步声。时间不多了。

沈炼扶刀看向徐岳身后的闭合着的窗板。

逃吗?

自己身上的皇帝钦命当然高于守备钧旨,但此地是南直隶所辖的扬州府,京师远在两千里之外,在一份盖了守备印的缉捕文书面前,在堵门的官兵眼皮子下面,他要是反抗不就先坐实了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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