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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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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真的要逃吗?且不说能否逃掉,沈炼感觉心口憋着一股火气无处释放,这几天他绞尽脑汁和徐岳周旋,到头来却还是要面对这么个似曾相识的局面,在京城时是这样,在德州卫时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浑身的不痛快几乎要把他逼疯了。

难道打起来就一点没有胜算?难道他就不能先杀了徐岳然后回京师如实揭露其真面目?反正徐岳以及整个罗教都还不知道北斋现在不在盂城驿,北斋没事,白露医馆也没事,在这里动手最差不过就是搭上自己的一条命,干脆就放手一搏——

砰砰砰。

刀未出鞘,敲门声先响了起来。

徐岳显然认为是已经准备好抓捕行动的官兵,随口说了声“进来吧”,木门随即唰一下被拉开,沈炼只好半侧过身,全身紧绷着,分出余光扫向门口。

门口只有一个人。

雅间内的两人在看清来人后都愣住了。

“咳咳,冒昧打扰,无意扫二位雅兴,我本想等你们吃完再来的,但实在是被人催得紧呐。”

有那么一瞬间沈炼觉得自己可能是出现了幻觉,如果不是桌上东西他一口没吃,他真要怀疑里面有致幻的迷药,因为此刻正杵在门口用轻松愉快的口吻说话的那个人……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裴纶一只手撑着门框,气还没喘匀,但脸上还是平日里那副从容不迫的笑容,而他身旁的那些官兵和徐岳的手下居然全都在两步之外围着,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没人阻拦的原因在于被裴纶抓在另一只手上的令牌,悬挂在令牌上的半圆形玉佩正随着他的动作摇动,而那令牌上面明晃晃写着:

总督漕运巡抚凤阳兼抚江北

竟然是漕运总督府的令牌!而那块玉佩的形状……

“杨总督找沈总旗有事,看看徐缇帅能否行个方便。”裴纶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声音远不如平日那样有力,说出来的话却重若千钧,一锤把沈炼敲醒了。

——若说此时此地有什么人能和魏国公分庭抗礼,除了漕运总督杨奕鹏之外恐怕再无其他,甚至可以说,在扬州这个漕运重镇,总督府能够调用的兵马资源、漕船漕标都在魏国公之上,而总督府和南京守备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面对这面令牌,哪怕是有守备钧旨的徐岳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是……裴纶是怎么来扬州的?身体状况呢?他身上怎么会有总督府的令牌?沈炼的大脑一片空白,而徐岳看起来更甚,方才志在必得的杀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硬生生堵了回去,他紧紧盯着裴纶手上的令牌,视线又缓缓移到对方脸上,识图从那张笑脸背后找出什么破绽。

僵持片刻,徐岳开了口:“杨总督坐镇淮安,没听说现在来扬州了,你这牌子是从哪来的,知道伪造令牌当何罪吗?”

裴纶了然一笑,从门口把令牌直接抛给了徐岳,语气坦荡:“徐缇帅见多识广,想必分得出牌子的真伪。”

当然,徐岳认得总督令牌是什么样式,手上这块的质感、纹样、还有总督府的徽记,无一处不真,更何况这东西在整个江淮哪有人敢仿造?他只能强压怒火,质问到:

“那么总督大人找一个锦衣卫总旗有何事?”

“这话说起来……哈哈,还真是不太好开口,”裴纶像是感觉不到徐岳的火气,他抓了抓头发,继续说:“但卑职可不敢瞒着徐缇帅,其实,倒也不是杨总督找沈总旗,是他女儿,总督府二小姐杨霁月,她以前和我们沈总旗有一面之缘,一直念念不忘的,追来扬州说非要再见我们沈总旗一面,还要请他一起回淮安呢。”

这套离谱至极的说辞让沈炼瞠目结舌,他急切地看向裴纶想寻求答案,而后者的眼神还落在徐岳身上——一点细微的锐意隐藏在措置裕如的应付之下,竟让沈炼生出一丝莫名的安定感。

“二小姐杨霁月?你说杨总督那个深居简出的嫡次女?”徐岳攥紧了令牌,挂在上面的半圆玉佩在晃动中散发着油润的光泽,“荒谬,你以为凭这种理由就能妨碍南京锦衣卫执行公务,带走案犯?”

“案犯?谁?我听说您今天就是请我们沈总旗吃饭,不是办公务呀。”裴纶瞪大眼睛,像是这才看清徐岳另一只手上握着的缉捕文书似的,把文书上的字读了出来:

“勾连邪教,格杀勿论……原来如此,徐缇帅,这案犯的名字还空着,看来人还没逮到,不过想必您是查到了线索才来扬州的吧?不愧是徐大人,出了南京也是这般雷厉风行。”裴纶貌似真诚地说,很快话锋一转,又一副为难的样子:“我们沈总旗的确身手不凡,但是今日只能辛苦缇帅大人另寻他人协助您查案了。”

协助查案?沈炼又吃了一惊,心想也就是裴纶的脑子转得快——那份空白缉捕文书居然能被拿来反戈一击。

“装傻也要有个限度,”徐岳闻言怒到,把文书拍在桌上。“好,总督府令牌是不假,但就凭你的一面之词,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编造指令?你又不是总督府的人,怎么证明你在给总督府办事?”

“就因为我是个外人才是我上来,徐大人,难道您想直接和杨总督的家眷家臣打照面?”裴纶脸上的笑意没变,甚至指了指徐岳背后的窗格:“其实,倒也不是不行,毕竟通判少爷和他们漕标营的陈教头就在楼下,但我寻思他们也不好意思为了这种事扰您雅兴——”

裴纶嘴里的两个人徐岳都认识,“通判少爷”指的是杨总督那个二十五六岁的小儿子,时任州府管粮通判,经常在扬州和淮安两头跑。徐岳皱着眉往窗外瞥视,果然见到一队轻装的漕标在揽月楼门外候着,他咬牙看着回头,“行,那文书呢?请帖呢?你怎么证明总督府二小姐找的是谁?”

“这种事儿哪能明着写出来呀……文书请帖统统没有,但有玉佩为凭据,令牌下面这块‘半月’玉佩是二小姐的信物,她向来随身带着,徐大人,您认得吧?”

紧接着,裴纶的嘴角又往上抬了几分,微微侧头,看向沈炼。

这是他开门后第一次把目光完全落在沈炼身上,那目光似有温度,让沈炼感觉眉心和胸口一阵发热,随后便听到裴纶朝他说:

“二小姐花容月貌、国色天香,沈兄实在是好福气,事已至此就别藏着掖着了,把她给你的凭据拿出来给缇帅大人看看吧。”

其实不用提示得这么直白,沈炼也能明白裴纶的意思。

在另一侧的徐岳冷如刀锋般的注视之下,沈炼沉着脸从怀中取出了天香会馆腰牌上拴着的半圆形玉佩,解开挂绳,毫不犹豫就朝他掷了过去。

徐岳抬手接下,现在他双手一左一右各握一块玉佩,虽然两块玉石色泽相似,形状也都是半圆形,但乍一看差异却相当明显:总督府令牌上的那块精美考究,正面浮刻着代表总督府的水波云纹,半月形的玉佩配合二小姐的“霁月”之名,显得极富个人特色——而沈炼扔过去的那块几乎未经雕琢,两面都没有任何纹样,仅仅是把玉石的弧形边缘打磨圆润以便佩戴。

这能说明什么?徐岳本想开口嘲讽,然而,当他把两块玉佩靠近些许之后,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脸色猛然沉了下去。

翠绿的色根在精雕细琢的那一块玉佩之中蔓延伸展,于水波云纹间形成了如水墨晕染一般的飘花,而在沈炼抛出的那块玉石深处,也有相似的翠色纹理,当两块半圆形玉石的竖边相贴时——它们的绿髓竟然能精准相衔,绿意如雨如雾,如丝线又如流云,是玉石浑然天成的脉络。

这说明了一个简单的事实:两块玉佩虽然是经过不同的工艺琢磨,却是由同一块璞玉,一分为二所得。

一个离谱至极的谎话居然被两块同源的玉佩坐实了,别说徐岳,连沈炼都差点没能控制住惊讶的表情,他忍不住又朝门口分去一眼,只见裴纶脸上的笑容疲惫中有几分得意,先朝沈炼微微点头,然后才迎着徐岳淬了火似的瞪视,说:“这绿髓天然而成,造不了假,比虎符都真,缇帅大人现在信了吧?”

“……二小姐真是兰心蕙质,别出心裁,能想出这样的点子,杨总督果然教女有方,”徐岳顿了顿,挤出一声冷笑,说:“须得是父荫深厚,才能培养出这样的姑娘。”

很明显,徐岳是在暗讽那位总督府二小姐在权力溺爱下任性妄为。裴纶看起来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正要开口,却被一阵咳嗽堵了回去,走廊的灯光把他额头的冷汗映出些细微的反光。

“别出心裁?”一直沉默的沈炼突然朝着徐岳开口了:“卑职看来缇帅大人才是别出心裁,玉石是玩物,私用作寻人凭证没什么不妥,您的玩物可是守备大印。论父荫深厚,‘徐’大人可不遑多让。”

徐岳的眼角因为压抑怒气而微微抽搐,却一时被沈炼怼得说不出话——都是仗势,谁又比谁高贵呢?对于这份挑衅徐岳毫无办法,他可以借魏国公的势私斩锦衣卫,却不敢以同样的名义公然驳杨总督的面子,那令牌的威慑力是实打实的,要是他的举动导致魏国公在漕运总督那里落下任何口实,可就说不准是哪一方先来算他的账了。

毕竟他也并非徐宏基嫡亲的子嗣,只是个外室的后代而已。

“咳咳,卑职理解徐大人的谨慎,以后我等做事定然多跟大人学习,不过……时间不等人……”见徐岳投鼠忌器无法发作,裴纶赶紧接话,扶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但言语中的挑衅意味没落下风。

“好,好。杨总督发话,我没有不配合的道理,你们去就是。”徐岳铁青着脸,把令牌抛回给门口的人,最后问到:“看起来贤弟身体有恙,要不要我们也出些人护送?”

“不劳徐大人费心,总督府的人在楼下等着呢,不过,您要是想把他们请上来坐坐,倒也……呼……不是不行。”

听到这里,沈炼有些控制不住了,他越过圆桌一把夺下徐岳手里的另一块玉佩,极力压抑着心里的疑问和担忧——以及怒火,大步走到门口,勉强配合裴纶把戏演完:“大人您还有公务要忙,就不必送了,毕竟男女之事也没什么好张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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