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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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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的正午,天气阴沉,空中飘落着零星雪花,却丝毫没有影响扬州城百姓出门的热情,街道上游人如织,热络非凡。

东关码头,漕标营的陈教头与年轻的杨通判和沈炼简单客套几句便登上了总督府的漕船——这两人年节期间刚好在扬州办差,本就计划今日返回淮安。

看着离岸的漕船,沈炼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可走下揽月楼的楼梯时裴纶让他先什么都别问,沈炼照做了,结果就是他此时还是对现状一头雾水,顶多能猜到这个总督大人的嫡次子把他从徐岳手上捞出来是受人所托顺手而为,并不知道实时全貌。

不过,沈炼感知危机的直觉始终在运作,他明白现在也不是一个说话的好时机——徐岳若是知道他们还在扬州,必定不会就这么放任不管。

“回城吧,挑人多得地方走,让姓徐的发现你没和他们上船就危险了。”裴纶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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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混合着硝烟味和各种食物香味的冰冷空气充斥鼻腔好一段时间之后,沈炼才觉得让他如芒在背的视线完全消失,他和裴纶从东关街拐进了更为热闹的河坊街,熙攘的人流成了一道天然屏障,他们混迹其中就如同流入运河的两滴水,难寻踪迹。

从裴纶敲开揽月楼雅间的门开始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沈炼的心里一直翻江倒海,裴纶面对徐岳时看似应付自如,但苍白的脸色和凌乱的气息早就透露出他在硬撑的事实。到了现在,沈炼已经几乎抑制不住内心汹涌的复杂情绪,恨不得按着裴纶问清楚为什么总督府的势力愿意介入,“二小姐”的玉佩和令牌又是怎么回事,而内疚和对他身体状况的担忧更是远在这些困惑之上……

“呼……不愧是扬州,过个年比京城还热闹。”

虽然裴纶开口时还维持着平常的腔调,但呼吸声却愈发沉重——市井里可不暖和,沈炼明白他的身体经不住多少折腾。

街口,舞龙的队伍吸引了大量游人聚集,锣鼓声和人声震耳欲聋,在人潮的掩护下,沈炼终于停下脚步,拽着裴纶的胳膊进了街边一家寻常的茶水铺子,店里同样人声鼎沸,两人刚在角落的空位坐下,沈炼就急急开口:

“没人盯着我们了,你还行吗?”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二小姐’的事呢。”裴纶哼了两声,撑着下巴嘟囔,“你小子可别以为真有大家闺秀看上你了哈,是我编的——这说辞要是让她弟弟听见怕是得给我一刀,所以刚才不让你乱讲呢,哈哈。”

沈炼没有理会这句玩笑,他皱眉盯着裴纶:“先告诉我你身体怎么样。”

“……不咋地,跟喝了假酒似的。”裴纶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现在歇会儿,倒还能走。”

“走去哪?去天香会馆?”

“对啊,”裴纶笑了起来,还是那个带着点疲惫感的得意的笑脸:“沈兄其实好奇得不得了了吧,我直说了,虽然‘二小姐’看上你这件事是我编的,但总督府令牌和那块玉佩可的的确确是杨总督的嫡次女,杨霁月本人的。”

“所以天香会馆的王小姐,她其实是……”

“正是,”裴纶往前探了探身,低声说,“除了她家人和镇江的那个王参政,这事儿可没多少人知道,别说徐岳了,这扬州城里的商人,还有碰巧救治过她的张大夫和周姑娘,都只知道王天香的商馆背后有大人物,可谁也没想过有多‘大’。”

“那王参政又是她什么人?”

“干爹,义父。怎么叫都行。我估计是杨总督为了让女儿放开手脚营商才让她认的。”裴纶往椅背上一靠,那仿佛讲起八卦一般的得意神色居然让沈炼联想到了殷澄——好吧,这么看来他们俩能成为朋友真不是稀罕事。

茶铺小二端来了两碗茶水,沈炼盯着茶碗上的热气,再透过热气看对面那张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所以你是找王小姐借了总督府的牌子,她弟弟又正好在扬州……你怎么会知道她的身份?”

“哎,这说来其实也是个巧合,也就半个月前,我到南京之前,在淮安府见过她跟着杨总督出巡,虽然她那时带了面纱,但在风中站立时总有机会能看见真容。”裴纶说,“二小姐的确是气度不凡,所以我在镇江时一眼就认出来了。”

很合理。沈炼看着对面男人的眼睛,心跳愈加沉重,腊月廿九黎明时分在长江上的那场争吵还历历在目,伤人的话现在撤回也来不及了,所以他沉默了好一会,也没再问出那个关于“为什么来”的问题——但是沈炼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对了,徐岳刚才说,知道我们去过白露医馆,张嫣和周妙彤现在什么情况?”

“她俩今天上午也一起来扬州了,现在在王小姐那里。”裴纶的笑容收了几分,“万幸啊,沈兄,昨天徐岳找过去的时候,我前脚刚跟着张嫣去找王小姐,北斋和周妙彤也在她那儿,所以当时医馆里一个人都没有,还挂了春节歇业的牌子。后来是王参政的手下告诉王小姐说‘护送王参政回镇江的锦衣卫在查城郊的医馆’……那个时候我只能和王小姐交底了。”

沈炼听得一阵后怕,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要牵连到白露医馆了,如果不是运气好,不,如果不是裴纶要来扬州……

“啊,交底这事是我自作主张赌了一把,赌她愿意帮我们,”裴纶仿佛没注意到沈炼的复杂情绪,继续说,“现在王小姐、或者说杨霁月,已经知道北斋的真实身份和你的安排了。”

“我懂,你要是不告诉她,她凭什么借你牌子……”沈炼说,“她这个身份,觉得护送未来帝后是大功一件,值得她赌,不论是为了她父亲还是她自己。”

“你懂就好,你懂就好。”裴纶嘿嘿一笑,摸摸鼻子,又往前凑了凑,低声说:“说起来,沈兄信上还写什么自己‘不善计谋’,太谦虚了,你这次虚实结合的招数果然骗过了徐岳,到最后他都还相信北斋在盂城呢。”

裴纶说完端起茶碗小口嘬着滚烫的茶水,沈炼扯了扯嘴角,自嘲说:“北斋的确安全,但你要是不来,我不一定能走出揽月楼。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我——”

“唉唉别!我要是不来,你也不一定打不过姓徐的,就是咳咳咳咳——”裴纶没说完,突然被茶水呛出一阵咳嗽,一手撑着桌子一手用力按压着上腹,沈炼赶紧坐过去扶住对方颤抖着的肩膀,紧张地询问出声:“喂,没事吧?”

“还行,还行……咳咳,”裴纶缓了好一会呼吸才平复,朝身边的沈炼挤了个走形的笑脸出来,轻声说:“沈兄啊……我昨天看完信就猜你想跟姓徐的硬碰硬,如果他不姓徐,搞不好你真能行,但是很多时候,牌子,比刀剑好用多了,我实在是……不想看着你跟他玉石俱焚。不值当。”

沈炼片刻无言,手还扶在裴纶肩膀上,他一时有很多话想对他说,道谢或道歉,到了嘴边变成了没头没尾的一句:“所以你就这样来了?”

“不然呢?徐岳不想和总督府的人撕破脸,反过来当然也一样,又不能真让那个杨家二公子出面。”裴纶语气轻松,拍拍沈炼还搭在他肩上的手,“而且,王小姐平常不随身带总督府的牌子和玉佩,都收在天香会馆的书房里。我不来,难道让她亲自从西城跑到这里来接你?想得挺美。”

“……没事,我们自己过去,只要你还能走。”

作为一个精明谨慎的商人,亮明身份对王小姐来说已经冒了很大风险,今天她能提供杨霁月的玉佩,又能请来有官职的弟弟帮忙,对他们已经称得上仁至义尽——只是王小姐忌惮于和徐岳手下的官兵正面冲突,并没有遣人接应,因此他俩得在不被发现的条件下自己横穿整个扬州去城西找她。

“说了,能走。”裴纶耸耸肩,“现在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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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茶馆后,沈炼和裴纶拐进了一条小巷,走小东门进了扬州旧城,他们穿过人流密集的彩衣街,又走过一片巷道纵横交错的居民区,挑着人多的路线七拐八拐钻出市井后,终于到了小秦淮河边。

小秦淮河是扬州内城河,贯穿南北,分隔开了西城和东城,名字的来源自然是南京的十里秦淮,有诗人写“不知建业秦淮水,送到扬州第几桥”,而扬州的小秦淮河的风貌和金陵的秦淮河相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河中的游船画舫熙来攘往,河上一座座石桥联通城市东西,两岸分布着盐商宅邸、水榭戏台、商铺街坊,相比于东城那种接地气的热闹,小秦淮河沿岸的热闹更为风雅,是最具扬州城特色的景观。

“不行不行……呼,慢点……”

距离天香会馆还有一段路,但裴纶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在某座横跨小秦淮河的石拱桥前,他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喘息,额头上满是虚汗,说话都有些勉强。

沈炼咬了咬牙,过去扶了一把,裴纶立马毫不客气地把重量全压过去,俩人仿佛一对勾肩搭背的醉汉,好在他们混在河岸的游人中不算显眼。听着裴纶时深时浅的呼吸声,沈炼甩了甩头,他看桥下不断经过的船影,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天香会馆有个私人码头吧?咱下去找条船去,你也能歇歇。”

天香会馆的牌子这下又派上了用场,不一会,小秦淮河上又多了一艘小型客蓬船,一个认得天香馆的船夫在船尾摇桨,小船晃晃悠悠地汇入河道,向北行进。

不大的船舱里还算暖和,两人相对而坐,裴纶把脸埋在手掌中使劲搓了搓保持清醒,抬眼发现对面的沈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睛里满是关切。

“我说,倒也不用一直这样盯着看吧,”裴纶压不住嘴角,于是便开口调侃,“两年前咱从京城跑出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我啊,我那时候可比现在难受多了。”

“那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缺个北斋?”

“不是。”沈炼说,“……我也不知道。”

“哼哼,我知道,沈大人是因为前两天朝我发火不好意思,”裴纶移开视线继续笑,“但你信上道歉了嘛,‘江上之言,是我之过,甚愧’,是吧。”

“呃,”沈炼耳根发热,有阵阵桨声配合着沿岸戏台上的丝竹声让船舱中的气氛愈发微妙,“好吧,我还是该当面和你道……”

“别,别。”裴纶又一次抬手拦下了沈炼的致歉,“沈兄,真不怪你,我也错的离谱,本来就应该实话告诉你的,我为什么要去南京找你——我说张都堂通金卖粮你还记得吧?”

“当然了。”沈炼没想到裴纶会在这个时候重新提起这回事,微微皱眉,稍微往前直了直身体,问,“怎么说?”

“和你们从济南府分开之后,我先回了趟老家。我爹以前在青州府有点人脉,我打听到,有一个天津卫码头混过的老账房,天启年间经手过张都堂家那些私货,这人前几年在青州府辖的羊口港干过一段时间,这两年又跑去了淮安清江浦的船坞,我是去淮安找人的。”

“你是为了找证据扳倒张都堂!?”沈炼惊讶出声。

“是啊,既然我已经把无常簿扔了,得另有铁证才能让,骆养性,帮咱们。”

说出那个名字时裴纶明显的停顿让沈炼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决定先忽略,问:“然后呢?”

“我到淮安之后很快就找到他了。”裴纶说,“老家伙虽然怕死,但还真偷偷保存过几份天津港出去的漕粮兑运勘合,还有沙船的吃水记录,只是……他说都存在羊口港的老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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